
我又出錢又出力,跑前跑後貼身照顧。
隔壁床的阿姨稱讚她有福氣,我媽頓時樂不可支:「是啊,我們家耀祖最孝順,前天還打電話讓我注意身體呢!」
我默默地關上門,立馬跟公司申請了外調。
1
我媽一直說她不偏心。
姐姐弟弟跟著爸媽在大城市,我卻跟著大伯一家在鄉下生活。
直到十五歲,爸媽老房子要拆遷,我才被接回來上高中。
就算回來,我也始終沒有自己的房間,我媽也一直說她不偏心。
「爸媽當然是愛你的。
「那不是條件不好嗎?要不然的話,哪個媽捨得把孩子放在鄉下?」
當時的我輕而易舉地就相信了媽媽的話。
後來我大學選了離家最近的學校,畢業之後也在家附近找了個公司上班,就為了就近照顧他們。
可當老房子拆遷的時候,爸媽給了弟弟兩套,姐姐一套,他們自住一套。
我一個房間都沒有。
我去問媽媽,她卻說:「你姐都到了要談婚論嫁的年紀,姐夫家裡又沒錢掏首付,我總不能耽誤了她。」
我質問:「可是,耀祖才上高一啊,他也要結婚了嗎?」
我媽一豎眼睛:「這世道,男孩子能沒有房嗎?
「耀祖很快就大學畢業了,到時候沒有房,哪個小姑娘肯嫁給他?」
我媽見我臉色不好,軟化了態度說:「誰讓拆遷只拆了四套呢?
「要不等你結婚,我們把現在住的這套賣了,給你添個大的,咱們還熱熱鬧鬧地住一起,總行了吧?」
我媽的話讓我無言以對,可她最後的話畢竟也是為了我著想,因此我最終還是接受了她的話。
姐姐弟弟脾氣都不好,成年後,我變成了爸媽身邊最貼心的女兒。
我給他們買車厘子、大草莓,負擔家裡所有的開支。
只要我休假都會帶他們出去旅遊,他們身體一有不舒服,都會來找我。
但我漸漸地品出不對勁來。
為什麼他們口口聲聲愛我,可我無論做什麼,買多貴的東西,卻還是會被他們諸多挑剔?
可一個月都難見一次的姐姐和弟弟,就算一個電話,都能讓他們眉開眼笑呢?
那時候的我,還沒敢往「偏心」的方向想。
畢竟我是那麼奢求他們的愛,不願做出任何一點小事將假象打破。
工作幾年,公司有了外調名額,外調一年後回來就可以升職。
我正在糾結的時候,媽媽因為骨折住院了。
她理所當然地找上了我,我也最終拒絕了外調的機會。
然而,當我聽到病房裡她的那句話時,我突然醒悟了。
2
我收回了邁進門的腿,默默地關上了門。
腦海中一片空白,甚至心裡也涼得厲害,
但我的大腦,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原來,我無論做什麼,都比不上她的好大兒給她隨便打一個電話。
原來,這種感覺,就是偏心啊!
我一直不敢面對自己不被愛的現實。
然而等真正面對的時候,卻發現除了疼痛,身體更多的感覺,居然是輕鬆。
我操控自己走出了走廊。等走到沒人的地方,我給經理打了電話:「喂,經理,去西北外調的事情,還算數嗎?」
電話裡頭的經理滿口的恨鐵不成鋼,不過,最後還是答應我補打申請。
我火速回家打了申請,然後迅速收拾了家中不多的行李,果斷地滾出了家。
離開之前,我將自己工作有急事要出差的事情發到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群里。
我媽先炸了:【吳柳,你就這麼走了,我怎麼辦?耀祖暑假回來吃飯,誰來給他做?】
喲呵,敢情我不走的話,既要照顧她住院,還得給耀祖做午飯啊!
我抱著手機認真地出主意。
【媽你之前不是一直說,掙多少錢都不算真本事,會做家務照顧家人才是真本事嗎?】
【正好耀祖暑假放假,讓他在家學學做飯,照顧照顧你,不正好長了本事嗎?】
我媽氣急:【男人是要長大本事的!耀祖的手不能碰髒水啊!】
我奇怪:【男人怎麼就不一樣了?那麼多男人都會做飯做家務,難不成手全都爛了?】
發完這句,我乾脆利落地退出了微信。
笑話,不是剛剛還對著隔壁床誇讚耀祖孝順嗎?
口頭孝子哪比得上貼身照顧,我把孝順的機會讓給他,難道不好嗎?
3
我媽最終還是沒捨得喊剛放暑假的耀祖,而是讓我姐回來照顧。
我姐剛剛結婚,如今正在新分到的房子裡備孕。
說是備孕,實際上無事可做。
可就算這樣,之前我媽住院的時候她也不曾出現過一次,把所有事情一股腦兒推給了還要上班的我。
為了照顧我媽,我白天時不時地請假,中午飛奔去醫院給我媽送飯,晚上還得去陪床。
她無所事事地在空調房吹空調,卻還埋怨我照顧我媽不周,應該請假全程陪伴。
現在,終於接到了我媽的傳喚,她心不甘情不願地照顧了一個下午,晚上立馬給我打來了電話:「吳柳!我不管你去了哪裡,明天趕緊給我回來!」
我正慢悠悠地塗指甲油:「姐,你前幾天不還說我照顧得不盡心呢嗎?現在終於給你個機會,怎麼這麼快就要往出讓啊!」
我姐語塞了片刻,聲音柔和了些:「我也想照顧,但我不是有事嗎?
「倒是你,又沒結婚又沒供房,有什麼工作能比媽的身體重要?吳柳,咱們也都是想讓媽的晚年生活過得好,不是嗎?」
是啊!太對了!
可是為了爸媽的晚年生活過得好,就得緊著我一個人薅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模仿她的聲音說:「是啊,我就是為了讓爸媽的晚年過得好,這才出差的。要不然我將來一沒住的地方,二沒有錢,怎麼照顧爸媽啊!
「倒是你,姐姐,既然你也想讓媽過得舒坦,那就好好照顧媽,最好趁著這次練兵的機會把護工證給考了。以後,咱爸媽住院都指望你了!」
我姐跟我好說歹說的也沒有用,最終只好悻悻地掛斷了電話。
我將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繼續塗我的指甲油。
之前為了我媽嘴裡的「愛」,我的生活除了照顧家庭,再無其他。
別人在享受大學時光,我卻為了減輕家裡負擔,拼了命地勤工儉學。
畢業參加工作後,更是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職,還得為了爸媽和弟弟的要求不斷奔波。
可我忽略了,我需要拼了命才能拿到的一點點「愛」,卻是姐姐弟弟根本不稀罕的渣滓。
現在,我不要他們所謂的「愛」了。
我決定將所有的愛,都給我自己。
4
我媽確實是情緒控制大師,這次見控制不住我,便立馬將這件事捅給了所有的親戚。
一時間,我的電話和微信幾乎被人打爆。
舅舅和大姨在電話裡頭語重心長地要我感恩:「你媽將你們姐弟三個拉扯長大不容易,生病的時候你們卻不在身邊,她難道不寒心嗎?」
我表面上一臉誠懇地認同,回頭就在網上訂了按摩儀和保健品給大伯和大伯媽郵了過去。
同時將訂單截圖和與大伯媽的合照發到了朋友圈:【含辛茹苦照顧我到十五歲,不似親生勝似親生!】
發出之後,自然又遭到了我媽我姐的陰陽怪氣和各方親戚的一致圍剿。
不過我說的都是真的啊,大伯媽確實照顧我一直到十五歲啊!
就連村子裡的孩子追著我罵我「沒爹沒媽的野孩子」,也是大伯媽提著燒火棍找上門去,提溜著對方的耳朵讓他道歉的!
這怎麼比親生的差呢?
自從發了朋友圈,我媽似乎明白了我在想什麼,聯繫我的頻率少了許多。倒是我姐,仍然時不時給我打電話,還指望我能回去伺候我媽。
在她的電話里,我也了解到照顧我媽的近況。
我姐堅持照顧了兩天,就不願意在醫院待著了。
她想要請護工,又不願意自己掏錢,便想著讓我爸和我弟掏錢。
可是,這個建議一提出來,就遭到了我媽的強烈反對:「你弟哪裡有錢呢?他還是個學生啊!」
可是我們都知道,家裡拆遷還分了二十萬的現金,全都放在了我弟的帳戶里。
我姐才不像曾經的我那樣好糊弄,見我弟錢也不肯掏,便吵著鬧著要換班。
最後勉為其難地定下,我弟看白天我姐看晚上。
但我弟白天常常跟狐朋狗友跑出去玩,我媽往往連頓飯都吃不上。
晚上我姐又這裡痛那裡痛,常常不在,讓我媽半夜想拿個夜壺,都沒人搭把手。
我媽住院的日子一下子從天堂掉到了地獄。
聽我姐說,隔壁床的大嬸都不住地搖頭,問我媽之前那個辦事妥帖的閨女跑去哪兒了。
我姐原本是想要賣賣慘,讓我心軟回去伺候我媽。
我聽了,心裡卻是無比的慶幸:如果不是大嬸和我媽的對話,恐怕現在的我還在刻意忽略她的偏心,傻傻地為她奉獻吧!
這麼說來,我還真得謝謝她了!
5
接下來的日子,我很快投入到外調的工作中來。
沒有了家裡的累贅,我的工作能力飛快提升。
領導十分滿意,答應我回去便能升任部門副經理,工資翻番。
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十分充實,如果說美中不足的,那便是我媽我姐我弟時不時地來電騷擾了。
聽說,我出差不久,我媽便提前出院了。
她是骨折,但骨密度也有問題,連帶著腰椎間盤和膝蓋骨都不好。
本來想趁著這次住院好好地調理調理,沒想到,我走了之後,她這麼快就出院了。
所以,這住院是調理誰呢?調理我來了是吧!
她出院也沒閒著,隔天便給我打電話。
內容一開始還是火冒三丈的質問、命令,見我始終不吃這一套,逐漸變成了訴苦賣慘,甚至把之前給我的為數不多的溫暖翻出來說。
「吳柳,你是因為小時候被丟到鄉下,所以還在恨我嗎?
「可是我們也不容易啊!我們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哪裡還能分出時間管你?
「你作為閨女,難道不應該體諒我們嗎?居然還因為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來埋怨我們,我倒是沒什麼,可我怕別人戳你的脊梁骨啊……
「況且,媽難道對你不好嗎?之前每次回村子,我都帶你買冰棍吃。現在看來,都吃進狗肚子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