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逗笑了:「你怎麼了?」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吞吞吐吐似是不忍:「娘娘,你過去……是不是過得很苦?」
我有一瞬間失神。
很苦嗎?
倒也說不上苦。
只是很疼。
……
陳景諶登基之前,我爹殺了他的十九弟安平王。
太和殿上百官跪了滿堂,陛下不處置我爹他們不肯起身。
他們確實有理,諸王奪位腥風血雨,長安城鮮血鋪地幾年未休,好不容易大業既定,陛下前腳剛剛拜謁完先帝陵,承諾善待餘下兄弟子侄。
後腳我爹就幹掉了先帝最疼愛的兒子。
我出宮詢問我爹緣由,歷經沙場的大將軍惶然無措,囁喏道:「陛下親筆信箋,上寫誅殺十九王,豈能有假……」
我沉默許久,直到我爹蹲下了身,抱著頭悶聲道:「曦兒,為父會去請罪,惟願不連累你。」
一家人談何連累。
我抱了抱他,急馬回宮,御書房前長跪不起。
我父身犯重罪,明家女不堪為後。
父過女承,我王妃之身,最後做了他的貴妃。
後宮無主,文武百官送了許多美人進宮,爭奇鬥豔,日月不休。
我無心爭鬥,陳景諶也待我一如往昔。
他登基第三年,我懷孕了。
臨盆之日卻被接生嬤嬤做了手腳,我的孩子沒能活下來。
嬤嬤自戕,我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帶著武婢劈開一扇扇宮門,不找到兇手絕不罷休。
但在劈開林淑妃宮門前,太后擋住了我,像一座山一樣,牢牢將她們母子護在身後。
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林淑妃在陳景諶登基不久就入了宮,陳景諶沒有多喜愛她,她卻生了他的長子。
我不顧天威,持刀指向趕來的陳景諶:「陛下,你是不是有了一個兒子,就不需要另一個兒子了?」
他緊緊抱住我。
也禁錮住我。
太后帶著林淑妃入了清心堂,潛心修道,再不外出。
三歲的皇長子被推向我面前。
那天的雨很重,砸得人肉痛骨疼。
我手中的刀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太疼了。
也正是這疼,在我絕望之時,提醒我大仇未報。
我一定要殺了她。
可疼入骨髓,向內無解,只得發瘋。
……
「這些年,我也誤傷過許多人。」
「很是抱歉。」
我抬眼望向青雲,不悲不喜。
10
後宮越來越安穩,眼下的隱患還剩一個。
到底是誰派青雲來刺殺我?
她又準備什麼時候動手呢?
為何這麼久還不行動,難道是被我的美貌和善良折服了?
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綠竹表示絕無可能。
好吧。
不久後就是皇帝生辰,文武百官和後宮妃嬪都去赴宴祝壽,我因為安胎留在了宮中。
宮中侍衛多被抽調去巡衛宮宴,後宮一片寂靜。
我心有所感,或許時機就在此夜。
然而沒等到青雲來殺我,先等來一批黑衣人。
她們訓練有素,來勢洶洶,綠竹護住我步步後退,青雲一馬當先,但加上滿宮武婢,也完全不是對手。
為首的黑衣刺客實力不凡,青雲勢弱,就在其劍將近青雲咽喉之際,我提起銀槍旋身而去,一槍挑破了她的利刃。
青雲目瞪口呆。
有明家槍在手,我淡然對青雲道:「退後。」
而後以一對十,不落下風。
終於宮中侍衛趕來,黑衣刺客四散逃離。
青雲眼中的震撼久久未息。
我略過她,將槍扔給綠竹,喚人關上殿門。
我坐在上方,青雲立於堂下,有些無措。
過了許久,她一語不發,依然站得筆直,我冷笑一聲,把從她房中搜出的《貴妃刺殺計劃》扔到她腳下。
她面色瞬時一白。
我嗤笑一聲。
她讀書不多,很多字用符號代替,大概翻譯出來是——
【今日因起身時先邁了左腳被罰,討厭,想殺人。】
【今夜偷看貴妃睡覺,很美,差點給我美忘了,我是來殺她的。】
【今天被貴妃陷害被狗追著咬,刺殺計劃提前!!】
……
幾乎每天都在計劃,沒有一天行動。
她狼狽跪倒在地。
我的心情有些複雜,但還是準備給她一個機會:「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叫你潛入宮中來殺我?你大膽說,我為人良善,聞過則喜。」
她紅著眼眶站起身來,不知為何,周身隱隱一股悲涼。
「妖妃禍國,民不聊生。你可知天下百姓為你帝妃一點私心,過得生不如死嗎?
「你喜愛東珠,珍品上貢供你一人取用,你可知遼東百姓因此被橫加珠稅,窮困者家破人亡,不在少數?
「景元二年,你對西南貢茶讚不絕口,然此茶產量極少,於是西南良田盡數損毀,改種茶樹,類此勞民傷財之事,數不勝數。
「娘娘,我入宮以來,知曉你種種艱辛,但你不該將你傷心之處,發泄在無辜百姓身上。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何苦如此。」
青雲憤慨至極。
我嘆了口氣:「青雲,你入宮多日,可曾見我喝過茶?」
她怔住。
我站起身來,從容走向她:「青雲,我嫌苦,我從未喝過茶。至於東珠,太和殿上君臣朝冠你瞧上一眼,哪個用的比我差?我慶雲宮內你搜一搜,可能找得到一顆東珠?」
她臉上一片茫然,仔細思索一番後,低下了頭。
我淡淡一笑:「有人慾我死久矣。這不怪你,你走吧。」
青雲猛然抬起頭,兩步上前跪下,環抱住我道:「娘娘!」
我甩開她:「不要喊我。」
她抱地更緊:「娘娘,我錯了!我不知你是被人陷害的,不要趕我走,今日有刺客殺你,難保明日不會再有,讓我保護你,至少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吧!」
我笑了:「你這三腳貓的功夫,你保護我還是我保護你?」
她急聲道:「你脾氣古怪、喜怒無常,一不高興就罰人,得罪的人太多,我雖然功夫不是上乘,但比其她武婢還是好上一些,求您讓我將功折罪吧。」
我笑不出來了,指著她道:「脾氣古怪,喜怒無常?」
青雲僵了僵,往後挪去:「啊……哈哈……娘娘你剛剛不是說你聞過則喜?」
我捏了捏拳頭:「適才相戲耳。」
她轉身就跑。
「你給我站住!」
11
後來溫箏罵我一頓。
勞累她假扮刺客不說,還因為宮裡東珠最多被青雲盯上,整日找她和她的狗的麻煩。
「她來歷不明,留她在身邊很麻煩,而且她身手這麼差,有什麼用?」
我托腮看向院子裡忙碌的青雲,道:「功夫不好沒關係,我教她。」
溫箏微張著嘴,不說話。
「她為天下百姓,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刺殺貴妃,單單這份勇氣,就足以讓我佩服。」
「她功夫不好,只是因為沒有師父教。她已經很厲害了,不要小瞧她。」
溫箏默了默,道:「好。但是,她再敢欺負我的狗,我不會放過你。」
我點頭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和我有什麼關係!」
12
三舅爺醫術非凡,但也斷不會看得出兩個月的胎兒是男是女。
雖然他篤定向陳景諶說我懷的是個女兒,也不知陳景諶信了幾分。
好在我人緣好了不少,這次懷孕,鮮有人暗害我。
幾月之後,我果真生了一個女兒。
陳景諶握著我的手久久未松。
他眼中含淚:「阿曦,我們有女兒了。生育艱辛,我再不會讓你受此苦楚,今生我們有一個女兒就夠了。」
是啊,有一個女兒就夠了。
我懷寶寶時,滿宮沉寂。
我生寶寶時,闔宮賀喜。
她既平安降生,也會平安長大。
滿室歡喜之際,有宮人急促求見陳景諶,陳景諶很是不悅。
但我悅,替他喚人進來。
那宮人滿頭冷汗,聲音悲切:「陛下!林淑妃她……歿了。」
陳景諶猝然起身:「混帳!怎麼回事?」
「淑妃娘娘打坐之時,忽降一道天雷,娘娘躲避不及,被劈死了。」
滿堂寂靜無聲。
宮妃被雷劈死,傳出去是道醜聞。
我低頭抱著女兒,察覺到陳景諶懷疑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許久,又移開。
我今夜在生子,哪有時間布置一道天雷給她?
陳景諶懷疑誰,也懷疑不到我身上。
但我溫聲開口:「林淑妃跟隨母后修道多年,與道法緣分深厚,今夜公主誕生之際,淑妃她修得大法,得道飛升,羽化登仙,實在是功德圓滿,皇長子能有此母,乃天家之幸。」
陳景諶緊繃的面色一點點緩和下來,重新坐回我身旁:「好。何止是她功德圓滿,朕的公主更是福澤深厚。」
「傳旨下去,賜公主封號寶珠,食邑五千,明貴妃晉皇貴妃,攝六宮事。」
我愣了愣,欲起身謝恩,被陳景諶阻止,他溫柔道:「如此喜事,本想召你母家進宮來看望你和公主,但北疆戰事又起,朕今日下旨,已命明將軍北上平亂,只得等他平叛回朝再議了。」
我急切道:「國家大事為重,陛下此舉理所當然,只是臣妾父親久不上戰場,不知能否擔此大任。」
陳景諶笑了:「明將軍不能擔此任,那朝中便無人可用了。」
我緩緩靠在他身上:「多謝陛下信任。」
他沒再多言,身體比之前僵硬許多,坐了不久便離開了。
我面無表情。
綁了清心堂的道士我才知道,陳景諶母子袒護林淑妃,蓋因老道說她極旺皇室,有她相伴,國運不衰。
林淑妃下手順利,未嘗沒有他推波助瀾的手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