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對夫君發難,只會歸咎於我。
身後的秋菊面露不忍。
「小姐何必與她置氣,讓她去吳嬤嬤那兒領罰就是了。」
她扶著眼前人坐下,遞上溫熱的茶,低聲勸了幾句。
隨即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趕緊下去。
到了晚間,秋菊送來消腫化瘀的藥膏。
「你去姑爺房裡伺候,小姐心裡不痛快,打罵幾句也就罷了,誰讓咱們是做奴才的,你想開些。」
昏暗的燈火下,她為我塗著藥膏,眼中滿是憐憫。
心知今日只是個開始。
往後我的磋磨定然少不了。
卻也只能這樣寬慰。
我們這樣連人都算不上的物件,命不由己。
雞毫的命運早已證明了,順應吃人的世道並不能讓自己如魚得水。
與其行屍走肉,不如一起下地獄。
12
夜裡,我去了馬廄。
夜色漸垂,棗紅色的馬兒輕輕甩著尾巴浸沐在月光里,很是好看。
這腹部,應該至少五個月了。
我用草料投喂套近乎,但它好像不喜歡生人,梗著脖子不肯搭理我。
直到我在它的腳上看到滲血的傷口。
這我在行。
生理鹽水清洗,加上酒精消毒,再用紗布包紮。
雖說條件簡陋,但平時養成備用急救箱的習慣,還是有用武之地的。
兩日後再去看,傷口已經結痂。
有了這一層交情,我取它的尿的時候,它也不排斥了。
「奔霄的傷上藥多日不見好,你是怎麼做到的?」
清朗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是個眉眼雋秀的年輕人,一身黑色勁裝,落拓不羈。
謝府暫住的親眷貴客很多,聽聞有幾位公子極愛馬,坐騎都有專人照顧。
出現在馬廄里的,除了府中的馬夫,就是照看馬匹的護衛了。
我繼續忙活。
「傷口不沖洗直接拿藥草包紮會感染。
「用蒸餾酒消毒,只要保證創面清潔乾燥,自己會癒合。」
生命的自愈功能很強大,後世的消炎類藥品也只是輔助作用。
「這法子倒是新鮮,你從哪兒學來的?」

我將繃帶綁好,打了個結。
隨後站起身,沖面前人笑道:「這你就不必打聽了,我送你些藥酒,侍衛大哥可否行個方便?往後將這馬的馬尿給我?」
他被這奇怪的要求逗笑了:「你要馬尿做什麼?」
我說:「秘密。」
13
我天天去收集馬尿。
侍衛大哥天天來。
他說想學蒸餾酒的法子。
我說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
他問我是哪個院的丫鬟。
我沒說。
他說我會醫術,以後給奔霄接生好不好。
我說好。
後來,馬尿收集了一半。
奔霄不見了,侍衛大哥也消失了。
謝如松成功地病了。
這病來得隱晦。
連日來,守夜的丫鬟總聽到閨房裡傳出公子暴怒摔杯的聲音,還有二人隱隱的爭執。
消息傳到了謝夫人耳中,請了大夫來瞧。
才知是男子的不舉之症。
唯一的嫡子患上這樣的病,若影響了子嗣,偌大的家業都會落到旁枝頭上。
謝夫人怒火中燒,將韓兆芸召去好一通發作。
「你不許通房抬姨娘,不讓她們誕下子嗣,這些我都不曾過問。
「可現下你不但自己沒生齣兒子來,還連累我兒折損了福報,韓氏,你到底是何居心?」
韓兆芸被斥得啞口無言。
一直以來她最自豪的就是自己長了一副「極品宜男相」。
算命的也說過她命中會有五個兒子。
也正是因此,給通房灌藥從來不含糊。
可萬萬沒想到,還沒等她摩拳擦掌開始生兒子大業。
她的好夫君就出問題了。
她含著淚,委委屈屈:「母親放心,兒媳一定會治好夫君的。」
我站在雀躍的燭火下,唇角浮出微不可察的笑容。
14
出了這樣的岔子,本來要給我開臉的事也耽擱了下來。
韓兆芸四處為她的夫君求醫問藥,總也不見好。
後來她聽聞和恩寺香火旺盛,求子最為靈驗。
於是帶著我和秋菊上山去求佛祖。
而馬車行到山腰處時,密林里忽然躥出一伙人,綠色旌旗飄搖。
是山匪。
秋菊勸道:「小姐寬心,我聽我娘說過,舉綠旗的賊人只圖財,咱們把隨身帶的銀錢首飾給他們就是了。」
韓兆芸柳眉一豎。
「我是高門主母,出面與山賊周旋,豈不是名節盡毀?」
「再說我身上的首飾不是陪嫁就是夫君贈的,怎麼能便宜了賊人?」
下一刻,她猛地伸手一推。
我與秋菊都被推下了馬車。
「你們要以大局為重,主子的名節比什麼都重要,為保全主子而死,也算你們的福氣。謝家會記住你們兩個忠僕的。」
說完,她命車夫加快速度,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15
我們被關進了和恩寺的禪房裡。
一同關在裡面的,還有七八個女眷,都是抓來索要贖金的。
這伙賊人還不算喪心病狂。
只要交夠銀錢,都能平安離開。
但眼下我們二人卻是前途未卜。
韓兆芸不可能花錢來贖,謝府更不會為了兩個丫頭大動干戈。
秋菊雙手抱膝,眼神茫然。
「我待小姐事事忠心,行事也最是安分,這麼多年的情誼,難道還比不得幾件首飾嗎?」
我直言:「是的,比不上。」
她錯愕地瞪著我。
「你還不清楚她的心性品性嗎?」我開口。
「到現在你還覺得,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好好活下去嗎?」
有人嚮往等級分明的時代,是享受生殺予奪的快感。
這樣的人,缺乏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指望她有良知,不現實。
「可我們是奴才啊,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呢?」她依舊茫然。
我幽幽道: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同樣生而為人,為什麼她是主子,你就得是奴才呢?」
她怔怔然抬頭,過往十餘年裡被規訓得很好,從未聽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你、我、她都是人,是人,就同樣擁有活著的權利。為了讓她活著,犧牲你我是不對的;為了讓她夫君開心,給我們灌水銀是不對的;為了他們夫妻情趣,給我們取雞鴨豬鵝的名字是不對的。
「你我的命不比她的低賤,她的命也不比我們高貴。」
一口氣說完,我捧起她的臉,對視:「所以,為了活著,你願不願意,救自己一次?」
16
是夜,我點燃了火摺子,禪房裡燃起了大火。
女眷們紛紛出逃。
我趁亂帶著秋菊跑出去。
走出和恩寺大門時,忽然聽到一道聲嘶力竭的哭喊。
被綁來的女子裡,有一位身懷六甲的孕婦。
剛才逃跑時意外跌了一跤,今夜要臨盆了。
我咬牙,想繼續跑,腳步卻僵住了。
秋菊見我不動:「怎麼了?」
我鬆開她的手:「你先下山,記得去報官來救人。」
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明明自身都難保,還是做不到見死不救。
迎著火光,我走到草垛子後面,找到了孕婦。
她身邊還守著一個丫頭和一個嬤嬤。
我說:「我是大夫,把人扶到廂房去。」
17
山匪忙著滅火抓人,暫時顧不上這裡。
我扶著產婦躺下,讓嬤嬤去燒水,然後開始鋪巾。
原本嬤嬤還有些疑慮,但見我動作嫻熟,眼下又沒有旁人,只能選擇相信。
年輕的婦人臉色蒼白,唇無血色。
身子不住地顫抖。
是虛弱,也是害怕。
她心裡沒底,我也沒有。
後世的古裝劇和文娛作品在美化古代時總會規避生育風險的問題。
在文人浪漫的遐想里,生孩子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一撇腿一個兒子是標配。
可事實上,沒有現代醫學加成的年代,高死亡率高風險才是常態。
更別提愚昧落後的接生方式對產婦的摧殘。
想起上輩子受到的教育——
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我緊緊握住了眼前人的手。
沒有救下雞毫的遺憾總是如影隨形,出現在我的每一場夢裡。
只望此後,再無遺憾。
這一夜格外漫長。
天快亮的時候,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寂靜。
「恭喜你,是位小千金。」
產床上的婦人幽幽睜開眼,浮起虛弱的笑意。
「多謝姑娘救我。」
我筋疲力盡,見她平安,總算有幾分欣慰。
與此同時,馬蹄聲響徹天際。
一隊人馬從山腰至山頂疾馳而來。
人數眾多又身負甲冑,不像是山匪。
待離得近了,堪堪看清。
為首的那匹馬我認得,是奔霄。
馬上之人,是我曾經在馬廄里見過的侍衛大哥。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成國公世子,殷逸。
那人在高呼:
「奉旨剿匪!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我站在大火浸染過的廢墟里,抱著新生的嬰孩,滿身狼狽,迎接乍來的曙光。
18
下山時,我得知自己救下的產婦是臨江侯夫人,盧氏。
她感激地握著我的手:
「姑娘救了我母女二人性命,可願隨我回府?必有重謝。」
我直言自己的身契在謝家。
本朝逃奴的後果很嚴重。
她笑了:「這有何難,回頭讓人走一趟就是了。」
我想的是,如果真能就此離開謝府的話,於我而言確實是另一番機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