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銀湯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她不會對夫君發難,只會歸咎於我。

身後的秋菊面露不忍。

「小姐何必與她置氣,讓她去吳嬤嬤那兒領罰就是了。」

她扶著眼前人坐下,遞上溫熱的茶,低聲勸了幾句。

隨即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趕緊下去。

到了晚間,秋菊送來消腫化瘀的藥膏。

「你去姑爺房裡伺候,小姐心裡不痛快,打罵幾句也就罷了,誰讓咱們是做奴才的,你想開些。」

昏暗的燈火下,她為我塗著藥膏,眼中滿是憐憫。

心知今日只是個開始。

往後我的磋磨定然少不了。

卻也只能這樣寬慰。

我們這樣連人都算不上的物件,命不由己。

雞毫的命運早已證明了,順應吃人的世道並不能讓自己如魚得水。

與其行屍走肉,不如一起下地獄。

12

夜裡,我去了馬廄。

夜色漸垂,棗紅色的馬兒輕輕甩著尾巴浸沐在月光里,很是好看。

這腹部,應該至少五個月了。

我用草料投喂套近乎,但它好像不喜歡生人,梗著脖子不肯搭理我。

直到我在它的腳上看到滲血的傷口。

這我在行。

生理鹽水清洗,加上酒精消毒,再用紗布包紮。

雖說條件簡陋,但平時養成備用急救箱的習慣,還是有用武之地的。

兩日後再去看,傷口已經結痂。

有了這一層交情,我取它的尿的時候,它也不排斥了。

「奔霄的傷上藥多日不見好,你是怎麼做到的?」

清朗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是個眉眼雋秀的年輕人,一身黑色勁裝,落拓不羈。

謝府暫住的親眷貴客很多,聽聞有幾位公子極愛馬,坐騎都有專人照顧。

出現在馬廄里的,除了府中的馬夫,就是照看馬匹的護衛了。

我繼續忙活。

「傷口不沖洗直接拿藥草包紮會感染。

「用蒸餾酒消毒,只要保證創面清潔乾燥,自己會癒合。」

生命的自愈功能很強大,後世的消炎類藥品也只是輔助作用。

「這法子倒是新鮮,你從哪兒學來的?」

我將繃帶綁好,打了個結。

隨後站起身,沖面前人笑道:「這你就不必打聽了,我送你些藥酒,侍衛大哥可否行個方便?往後將這馬的馬尿給我?」

他被這奇怪的要求逗笑了:「你要馬尿做什麼?」

我說:「秘密。」

13

我天天去收集馬尿。

侍衛大哥天天來。

他說想學蒸餾酒的法子。

我說教會了徒弟餓死師傅。

他問我是哪個院的丫鬟。

我沒說。

他說我會醫術,以後給奔霄接生好不好。

我說好。

後來,馬尿收集了一半。

奔霄不見了,侍衛大哥也消失了。

謝如松成功地病了。

這病來得隱晦。

連日來,守夜的丫鬟總聽到閨房裡傳出公子暴怒摔杯的聲音,還有二人隱隱的爭執。

消息傳到了謝夫人耳中,請了大夫來瞧。

才知是男子的不舉之症。

唯一的嫡子患上這樣的病,若影響了子嗣,偌大的家業都會落到旁枝頭上。

謝夫人怒火中燒,將韓兆芸召去好一通發作。

「你不許通房抬姨娘,不讓她們誕下子嗣,這些我都不曾過問。

「可現下你不但自己沒生齣兒子來,還連累我兒折損了福報,韓氏,你到底是何居心?」

韓兆芸被斥得啞口無言。

一直以來她最自豪的就是自己長了一副「極品宜男相」。

算命的也說過她命中會有五個兒子。

也正是因此,給通房灌藥從來不含糊。

可萬萬沒想到,還沒等她摩拳擦掌開始生兒子大業。

她的好夫君就出問題了。

她含著淚,委委屈屈:「母親放心,兒媳一定會治好夫君的。」

我站在雀躍的燭火下,唇角浮出微不可察的笑容。

14

出了這樣的岔子,本來要給我開臉的事也耽擱了下來。

韓兆芸四處為她的夫君求醫問藥,總也不見好。

後來她聽聞和恩寺香火旺盛,求子最為靈驗。

於是帶著我和秋菊上山去求佛祖。

而馬車行到山腰處時,密林里忽然躥出一伙人,綠色旌旗飄搖。

是山匪。

秋菊勸道:「小姐寬心,我聽我娘說過,舉綠旗的賊人只圖財,咱們把隨身帶的銀錢首飾給他們就是了。」

韓兆芸柳眉一豎。

「我是高門主母,出面與山賊周旋,豈不是名節盡毀?」

「再說我身上的首飾不是陪嫁就是夫君贈的,怎麼能便宜了賊人?」

下一刻,她猛地伸手一推。

我與秋菊都被推下了馬車。

「你們要以大局為重,主子的名節比什麼都重要,為保全主子而死,也算你們的福氣。謝家會記住你們兩個忠僕的。」

說完,她命車夫加快速度,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15

我們被關進了和恩寺的禪房裡。

一同關在裡面的,還有七八個女眷,都是抓來索要贖金的。

這伙賊人還不算喪心病狂。

只要交夠銀錢,都能平安離開。

但眼下我們二人卻是前途未卜。

韓兆芸不可能花錢來贖,謝府更不會為了兩個丫頭大動干戈。

秋菊雙手抱膝,眼神茫然。

「我待小姐事事忠心,行事也最是安分,這麼多年的情誼,難道還比不得幾件首飾嗎?」

我直言:「是的,比不上。」

她錯愕地瞪著我。

「你還不清楚她的心性品性嗎?」我開口。

「到現在你還覺得,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好好活下去嗎?」

有人嚮往等級分明的時代,是享受生殺予奪的快感。

這樣的人,缺乏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指望她有良知,不現實。

「可我們是奴才啊,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呢?」她依舊茫然。

我幽幽道: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同樣生而為人,為什麼她是主子,你就得是奴才呢?」

她怔怔然抬頭,過往十餘年裡被規訓得很好,從未聽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你、我、她都是人,是人,就同樣擁有活著的權利。為了讓她活著,犧牲你我是不對的;為了讓她夫君開心,給我們灌水銀是不對的;為了他們夫妻情趣,給我們取雞鴨豬鵝的名字是不對的。

「你我的命不比她的低賤,她的命也不比我們高貴。」

一口氣說完,我捧起她的臉,對視:「所以,為了活著,你願不願意,救自己一次?」

16

是夜,我點燃了火摺子,禪房裡燃起了大火。

女眷們紛紛出逃。

我趁亂帶著秋菊跑出去。

走出和恩寺大門時,忽然聽到一道聲嘶力竭的哭喊。

被綁來的女子裡,有一位身懷六甲的孕婦。

剛才逃跑時意外跌了一跤,今夜要臨盆了。

我咬牙,想繼續跑,腳步卻僵住了。

秋菊見我不動:「怎麼了?」

我鬆開她的手:「你先下山,記得去報官來救人。」

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明明自身都難保,還是做不到見死不救。

迎著火光,我走到草垛子後面,找到了孕婦。

她身邊還守著一個丫頭和一個嬤嬤。

我說:「我是大夫,把人扶到廂房去。」

17

山匪忙著滅火抓人,暫時顧不上這裡。

我扶著產婦躺下,讓嬤嬤去燒水,然後開始鋪巾。

原本嬤嬤還有些疑慮,但見我動作嫻熟,眼下又沒有旁人,只能選擇相信。

年輕的婦人臉色蒼白,唇無血色。

身子不住地顫抖。

是虛弱,也是害怕。

她心裡沒底,我也沒有。

後世的古裝劇和文娛作品在美化古代時總會規避生育風險的問題。

在文人浪漫的遐想里,生孩子就像喝水一樣簡單,一撇腿一個兒子是標配。

可事實上,沒有現代醫學加成的年代,高死亡率高風險才是常態。

更別提愚昧落後的接生方式對產婦的摧殘。

想起上輩子受到的教育——

有時去治癒,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

我緊緊握住了眼前人的手。

沒有救下雞毫的遺憾總是如影隨形,出現在我的每一場夢裡。

只望此後,再無遺憾。

這一夜格外漫長。

天快亮的時候,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寂靜。

「恭喜你,是位小千金。」

產床上的婦人幽幽睜開眼,浮起虛弱的笑意。

「多謝姑娘救我。」

我筋疲力盡,見她平安,總算有幾分欣慰。

與此同時,馬蹄聲響徹天際。

一隊人馬從山腰至山頂疾馳而來。

人數眾多又身負甲冑,不像是山匪。

待離得近了,堪堪看清。

為首的那匹馬我認得,是奔霄。

馬上之人,是我曾經在馬廄里見過的侍衛大哥。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成國公世子,殷逸。

那人在高呼:

「奉旨剿匪!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我站在大火浸染過的廢墟里,抱著新生的嬰孩,滿身狼狽,迎接乍來的曙光。

18

下山時,我得知自己救下的產婦是臨江侯夫人,盧氏。

她感激地握著我的手:

「姑娘救了我母女二人性命,可願隨我回府?必有重謝。」

我直言自己的身契在謝家。

本朝逃奴的後果很嚴重。

她笑了:「這有何難,回頭讓人走一趟就是了。」

我想的是,如果真能就此離開謝府的話,於我而言確實是另一番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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