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眼眶紅彤彤,根本沒有心情管老廚子口中的事兒,應付的點了點頭。

老廚子覺得媽媽是因為爸爸的死還沒有走出來,嘆了一口氣。
「你也別難過,未來的路還得繼續走,我給村支書商量了,讓村支書給村裡人做做工作,等會兒吃席的時候給你家多包點份子錢,這筆錢也能讓你後頭安穩些。」
媽媽回過了神。
老廚子又說:「但也為了讓村裡人舒服,咱晚上的席面也稍微整好看一點,到時候他們拿份子錢也拿的舒坦,我覺得可以再加個湯,雞湯老鴨湯魚湯都行。」
媽媽的大腦一片空白。
還是奶奶看媽媽站在門口跟丟了魂似的,過去應承了一句:「那就雞湯吧,給我們家的雞都端席面上,怎麼也該夠了。」
老廚子點了點頭。
又寬慰了媽媽兩句才走。
奶奶帶著媽媽進院子,當即把拔雞毛的工具找了出來。
「雞死了,也不能糟蹋扔了。」
「逢年過節咱才捨得殺一隻雞,現在給它們都宰了吧。」
「算是跟子俊爸爸陪葬,盼著村裡人能看在這隻雞的面子,多幫幫咱家。」
媽媽恍惚著。
還是問出了那句:「媽,吃了毒米的雞,人吃了不會有事嗎?」
奶奶十分淡定道:「沒事的,雞跟人不一樣,雞血能驅邪,能驅走邪祟的肉,吃了不礙事的。」
奶奶的聲音鏗鏘有力。
說的是信誓旦旦。
於是。
我撿了柴火。
我生了火。
我搭了灶。
奶奶殺了死雞拔了雞毛放了雞血。
5
晚上。
村裡人如約來吃席。
熱乎乎的雞湯一碗碗入肚。
給常年不沾葷腥的農民人帶來了使不完的力氣。
大家悼念的悼念,聊天的聊天,寬慰的寬慰。
勤儉節約的農民人。
絕不可能放過一絲肉,任何一點兒油水。
那幾鍋子雞湯,全部進了村裡人胃裡。
奶奶是捨不得吃肉的,只喝了點雞湯。
媽媽要照看客人,也是沒工夫吃的。
許子俊太久沒吃雞湯了,給自己弄了一大碗,但是被我媽給潑了。
我媽說:「這是你爸的喪禮,你吃那麼歡幹什麼,跟我一起去你叔叔伯伯面前盡孝!你爸沒了,以後少不了要依仗他們的幫忙。」
許子俊哼哼唧唧去了,到底沒沾一口雞湯。
我則是靜靜地守在灶台前,不斷的給灶里加柴火。
老廚子給我打了一碗雞湯。
囑咐我趁熱喝。
我接過了雞湯,放在了一旁的櫥櫃里。
且說:「媽媽和弟弟都沒吃,這個留給他們,我不饞。」
老廚子摸了摸我的頭,道:「我家妮有你這麼聽話就好了,那個死丫頭就知道跟我唱反調。」
這個村裡的人,大多都重男輕女。
老廚子家裡有兩個女兒,但為了小兒子可以在城裡上學,給兩個女兒都送廠里打工。
有一個女兒受了廠里人欺負,老廚子乾脆將這個女兒嫁給了那個混子,順道要了十萬塊彩禮錢。
村裡人覺得老廚子命好。
也想遇上這種好事。
於是村裡好多輟學女孩兒都被送去了那個廠里。
我很好奇那個廠是幹什麼的。
有人告訴我,那個廠養雞,到處都是雞窩。
上一世,我如果不殘疾的話。
應該也會被送到這個地方。
席散。
人終去。
媽媽累了,奶奶累了,許子俊也累了。
我一個人收拾著殘局。
洗洗刷刷直至深夜。
雙手被泡的腫脹發白。
忽然我聽到了屋內許子俊的呻吟聲。
媽媽便馬不停蹄地背著許子俊往院子外面去。
奶奶捂著肚子,疼痛難忍的跟在後面。
「子俊不怕,沒事沒事的。」
「等會兒我們馬上到醫院,馬上去醫院!」
「肯定是晚上沒吃東西餓得胃疼了,是沒吃東西胃疼的,一定是。」
媽媽蒼白著一張臉消失在了院子裡。
隨即。
整個寂靜的村莊卻都不安分了起來。
左鄰右舍都拉亮了燈。
叫喊和呻吟,在急切的腳步聲之中,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直至第二日。
衛生院來了人。
一起來的,還有穿著制服的警察。
他們來家裡找昨天村裡人吃剩的雞骨頭和雞湯。
我將早已準備好的餿水桶遞給了他們。
樣本留存。
當場化驗。
還是百草枯。
警察問我先前米缸里的米都怎麼處理了。
我說:「奶奶喂雞了。」
警察又問:「奶奶殺雞的時候,雞是死還是活?」
我說:「死的。」
警察接著問:「媽媽知不知道雞吃過有毒的米?」
我說:「知道。」
三句話。
讓媽媽被判坐牢十年。
罪名為「投毒」。
奶奶本該和媽媽同罪。
但村裡人以及警方都認為奶奶年紀太大,又屬於無心之過,所以沒追究奶奶的責任。
於是奶奶回來了。
不過,也只有奶奶回來了。
那一夜,村裡死了幾個人,其中就有許子俊。
許子俊因為食用了太多含有毒的雞肉,即便及時送去了縣裡洗胃,也無力回天。
醫生宣告許子俊死了的時候,媽媽還不信。
「我一塊兒肉都沒有讓子俊吃,子俊怎麼會因為吃雞肉死了呢!」
媽媽不知道我給許子俊特意留了一碗雞肉。
媽媽更不知道,奶奶心疼孫子,暗地裡給許子俊留了一整隻雞。
6
短短几天時間。
我沒了爸爸,沒了媽媽,沒了弟弟。
奶奶坐在躺椅上搖著。
雙目無神。
誰過來看望她,她都一句話也不說。
我照常洗衣服做飯幹著家務活。
只是如今家裡人少了。
我需要乾的活兒也少了。
甚至於,我能夠有時間多看看書本,多學幾個字。
「妮兒啊,你說這事兒是不是都是我的錯啊!」
「是我害死了你爸。」
「又害死了你弟弟,現在連累了你媽。」
她昏黃的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我。
其中多有委屈,多有無辜,多有可憐。
我寬慰著這個愚昧無知卻與我而言乾了天大好事的老人家。
「沒有的事,不是奶奶的錯。」
「那天咱也吃了米,偏偏只有爸爸出了事。」
「那天村裡那麼多人吃了雞肉喝了雞湯,偏生就許子俊有事。」
「吃席這件事,我和奶奶也參與了,但警察只找媽媽的麻煩。」
「那都是他們的命,誰也怪不了!」
我信口拈來的言語,當真就打開了奶奶的心扉。
她抓著我的手,狠狠的點了點頭:「是啊,那都是他們的命,是他們的命啊!」
「奶奶,別想那麼多了,爸爸媽媽弟弟不在了,還有我,以後我孝順您!」
「妮子啊,奶奶當真只有你了。」
奶奶慢吞吞的將藏匿在包裹里的糖果拿出來遞給了我。
那寓意明顯,是想討好我這個唯一的孫女。
我微笑著收下那已經沾滿了霉點的麥芽糖。
轉手就扔進了旱廁。
奶奶這輩子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最捨不得浪費。
她覺得爛了的水果好, 覺得臭了的肉好,還覺得染了霉的被褥好。
但這些好東西,通常是輪不到我的。
發了霉的麥芽糖,大抵是重男輕女的奶奶對我的僅存善意。
此後。
她視若珍寶的好東西,她都會在我上學的時候獨自享用。
陳年藥酒,玻璃沿壁上都飄著一層白毛。
她喝的津津有味。
地窖里青黃的臘肉。
她吃的不亦樂乎。
從前,這些好東西她只會留給爸爸和弟弟,連媽媽都不見得能嘗上一口。
現在,沒了這些人,她理所當然留給自己了。
結果。
就是時常上吐下瀉生不如死。
可就是拉倒虛脫了,奶奶仍舊責怪是自己人老了不中用了,絕不會開口說那些東西的壞話。
就讓她繼續愚昧無知下去吧。
我只管把握好當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7
年過完。
我們家被村委列入了扶貧對象。
村委為了關愛老人,尤其安排了村裡人上門跟奶奶聊天,排憂解難。
大傢伙兒都安慰老太太不要想太多,生活得往前看。
奶奶則是早就將兒子孫子的死忘了。
將所有的責難都怪在了我媽的頭上。
「子俊媽也是個好吃懶做的東西,我兒子死了,她肯定是要跟男人跑了的。」
「現在去坐牢也好,也算是為我兒子守住了身子。」
「就是子俊死的太冤,如果子俊沒死,我給銀杏這個丫頭賣了給子俊換個媳婦兒,這生活就好過多了的。」
「現在我只能靠銀杏這個賤丫頭了,我打算讓她初中讀完就回來,好好種地,好好給我洗衣做飯。」
這些話傳到我的耳朵里。
我默默記下。
便是在奶奶偶爾嘴饞,想要喝酒吃肉的時候,幫她多倒幾杯,再幫她多割幾塊肉。
有的時候奶奶覺得自己吃太多喝太多了,連忙擺手不要再加了。
我就會掛著笑跟奶奶說:「不怕吃完,藥酒和臘肉還有好多好多,村委說了每個月都會給咱們送肉和酒,到時候我都放地窖和藥酒瓶里,全部給奶奶。」
奶奶聽了我這話,樂呵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