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敲鼓伸冤者,需受杖責二十,再申告冤情。
徽娘先我一步,跨上前去。
當她呈上乾州萬民請願的血書,百名乾州自願上京為宋羽陳情的女子們聲聲泣血時,在場百姓無不動容,紛紛跪下,要求上達皇宮,皇帝醒來後再重判案情。
更有性情激烈的,大聲高呼宋大人是個好官,結了婚懷了崽兒又不影響她做事,皇帝心胸寬仁,至多讓宋大人恢復白身,絕不會判她流放,是不是二皇子私心作祟!
恰逢此時,我大步上前,再敲響鳴冤鼓。
當我高聲呼出狀告二皇子通敵叛國,偽造證據汙衊護國大公主,意圖謀害皇上時,緊閉的宮門終於徐徐打開。
只見二皇子站在門口,面色鐵青,大手一揮,身後的數名侍衛拔劍衝來。
圍觀的百姓驚叫散去,我們巋然不動。
就在刀劍揚在我們頭上即將落下的那一刻,威嚴的聲音從宮門處傳來。
「住手!」
來人正是太后。
二皇子見狀,只得咬牙切齒,換上人畜無害的面孔,義憤填膺道是我顛倒黑白誣告他,徽娘和這些女子更是挑戰皇威,不顧死活。
太后盯了他良久,直到他雙股打戰,冷汗直流,才冷冷開口。
「琴貴妃狼子野心,在皇帝的藥里下毒,剛剛,哀家已使人將她拿下,一杯鴆酒送她了結罪孽,你現在去或許還能見她最後一面。」
二皇子一聽,悲痛呼號。
「母妃!!!」
到底是個才十四歲的少年,當下驟失分寸,目眥欲裂,仗著身邊都是心腹侍衛,指向太后,嘶吼著發出號令。
「把這個老不死的和她們都給我殺了!!!」
他或許已經部署好就在近日要謀權篡位,一聲令下,皇城內外四周竟熙熙攘攘圍來數千名士兵,手握刀槍來勢洶洶。
太后顯然沒料到二皇子竟然如此大膽,大庭廣眾下便要弒殺祖母和堂妹,不禁大驚失色。
千鈞一髮之際,馬蹄聲此起彼伏,由遠至近,隨即殺入反賊圈。
只聽我身後的百女激動高呼。
「護國大公主!」
「靜苓公主!」
二皇子見靜苓毫髮無損,如天降神兵般領著浩浩湯湯眾多將士殺來,瞬間驚慌失措,幾招之下,便見了頹勢。
不多時,反兵皆被俘虜。
待進到宮中時,皇帝已然甦醒,皇后正坐在他的床邊伺候湯藥。
見到頹然無力的二皇子時,他怒不可遏,將藥碗砸向他的腦袋,隨後將其貶為庶人,終身監禁。
當聽聞宮外還跪著數百名自願從乾州和殷城趕來請願作證的女子時,皇上深深看了靜苓和我一眼,命宮侍宣她們入殿。
女子們雖懼天顏,卻不卑不亢,將宋羽在乾州乾的實事和政績、靜苓在殷城付出的血淚和殘兵的詭計一一闡述。
當看到那張萬民請願的血書時,皇帝立即命人迅速追回宋羽。
好在流放隊伍才行至城郊,不需多時,宋羽就已跪於殿前。
乾州百女見她瘦骨嶙峋,不由紅了眼睛。
而宋羽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亦情不自禁地泛出淚光。
待皇帝詢問她來龍去脈時,她一概不論,只行了一禮。
道:「臣違背誓約為實,甘願接受懲處。」
乾州百女紛紛哭著不停磕頭,請求皇帝從寬發落。
皇帝只問了一句。
「孩子的父親呢?」
宋羽怔愣一瞬,眸光黯淡下來,緩緩搖了搖頭。
直到我們互相攙扶走出宮門,看到含著淚跑來的徽娘時,才驚覺已從死地後生。
真相大白,靜苓承了冤屈,必要恢復她護國大公主的封號,還賜了封地以示安撫。
至於宋羽,皇帝沒有讓她流放,亦沒有罷了她的官,而是在知曉孩子的父親已逝時,沉吟道:
「宋愛卿勤政務實,勞苦功高,是難得的治世之才。若因一個苛刻的誓約,便讓萬民失去一個擁護愛戴的好官,讓朝堂失去一個經國治世的能臣,未免太可惜。」
「女子孕育是天賜之能,朕不能違背天道,便罰你兩年俸祿,官降一級。」
隨即,還頒布一條法例。
凡是二十歲以上的女子,不論婚嫁與否,皆可獨立女戶。
此律法震動舉國上下,無數女子熱淚盈眶,歡呼雀躍。
第二日,柳清荷早早起床候在衙門外,當拿到那張寫有她名字的戶籍紙後,邀請靜苓、宋羽、徽娘還有我歡聚一堂,把酒言歡。
席間,我們紛紛敬酒宋羽。
「宋大人,托你的福,才能讓咱們的革命往前推動一大步。」
宋羽輕笑,溫柔地輕撫小腹。
直到她女兒出生後,我才知道,這個意外的孩子亦是二皇子的手筆,只是孩子的父親在與宋羽的接觸中真正地愛上了她,故而在宋羽遇到危險時義無反顧地替她擋了一刀。
我不知道宋羽愛不愛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個驚世駭俗的奇女子,絕不會讓愛情絆住自己的腳步。
二皇子失勢後,中書舍人因著藺眠的緣故被抄了家,而藺眠作為慫恿者則死罪難逃。
處斬前一日,我去獄中看她。
她披頭散髮,如同瘋魔。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我是穿越女,我應當做皇后的呀!」
「我是現代人,怎麼會斗不贏這些古代人呢?可惡!二皇子這個廢物,肯定是我押錯寶了!」
當看到我時,藺眠如同惡虎般撲過來,想通過鐵桿的縫隙來抓我。
「佟書棠,你們別得意!你們以為自己的革命成功了嗎?以為可以留名青史了嗎?」
「我告訴你,這些男人都是在利用你們!女人在他們眼裡算什麼啊,他們怎麼可能尊重女人,看得起你們啊!」
「女人永遠永遠鬥不過男人,男人永遠不會對女人另眼相看的!」
「想從男權中爭取女權,異想天開,白日做夢!哈哈哈哈哈!」
我只吩咐獄卒給她呈上一頓豐盛的晚餐,轉身離開了。
此事過後,皇帝的身子愈發不好了。
他原來就體質多病,琴貴妃和二皇子給他下毒是衝著要命去的,故而留下了許多後遺症。
沒過兩年,皇帝就時常臥床不起,無法上朝,都由皇后代理朝綱,偶爾清醒時刻還會宣召靜苓,教她批摺子。
我隱約感知到了些什麼,文武百官比我更加敏銳,卻無人敢議。
再過一年,某一日,皇帝精神尚可,密宣了宋羽、靜苓和幾位重臣入殿,待殿門開啟時,宮侍手捧聖旨昭告天下,即日起,女子亦可參與科考,與男子分院同卷,凡通過科考者便可入朝為官。
同年,無數女子湧入各地考場,經過層層考試,最後有二十六名女子考取了功名。
其中,有大半是從靜棠女學所出,護國長公主和我再次聲名大噪。
待到二十七歲那年,皇帝的情況時好時壞,靜苓代為監國。
起初還有些老臣激烈反對,可見靜苓處理政事遊刃有餘,治國一年後風調雨順,百姓安康,這才止了話頭,心甘情願臣服。
我私下裡時而會勸慰靜苓莫要太忙,可以考慮考慮終身大事。
她笑笑,反過來調侃我,仁心郡主鐵石心腸,鍾侍郎苦等四年,還換不來一聲嫁。
直到某天,徽娘告訴我靜苓在殷城之戰中受了傷,自此之後再也無法生育後,我才明白,她的犧牲到底有多大。
父親年歲漸大,一日在街上偶遇柳清荷後,見她比在府中時更美麗動人,突然想起了她的種種好處,便日日守在柳宅門口深情呼喚,比狗還難纏。
最後,還是柳清荷教的幾個女學生受不住,拿著石子追著扔,才將父親趕走了。
又過了一年,天下大安,女子在朝堂已然有了上桌說話的權利。
面對鍾侍郎的第五次提親,我沒有拒絕,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若是一年後,我還沒有回來,你就另娶她人吧。」
是夜,郡主府的夜空上忽然垂下一道光束,須臾後消失不見。
番外·靜苓篇
我是大榮最尊貴的公主,不僅是長女,還出自中宮嫡系。
因此,宮中無人對我不敬畏,長輩無不對我愛寵。
可我並未覺得愉悅,總是在明月高懸時想起幼時,那在邊關外祖家騎馬玩鬧耳邊呼嘯的風。
我的外祖父是鎮守南關的將軍,外祖母出自書香世家,因此我的母后不論禮樂還是射御都是佼佼者。
聽母后身邊的嬤嬤說過,父皇是十分喜歡母后的,不然也不會在還是太子時力壓眾議,欽點母后為太子妃。
對這個說話,我半信半疑,認為是嬤嬤哄我的。
因為,在八歲前,我總是看到母后將父皇拒之門外,父皇則冷臉拂袖而去的場景。
而在二皇弟周歲宴上時,母后遭千夫所指謀害琴貴妃,我又被欽天監說衝撞二皇弟,父皇也並未幫我們說話。
那一年,是母后第一次被褫奪六宮之權,在那之後,六宮之權便如放飛的風箏,屢屢飛到其他妃嬪手中,過不了多久又回到母后手裡。
父皇則將我送去了南關外祖家,雖是冷落失寵,但在那兒,我度過了最開心快樂的三年。
儘管南關偶有異族進犯,沒有京城熱鬧安逸,但我可以不用遵守宮規,不必恪守禮法,不用在意形象,可以隨意遊玩山水,可以率性放聲高歌,可以恣意策馬奔騰。
於南關,我可以是一隻大膽試飛的雛鷹,向著高空直衝雲霄。
於皇宮,我則是一隻被關在金籠中的鳥兒,永遠只能抬頭看著那片天空。故而,在被接回宮中,面對夫子迂腐的女子禮法之語時,我產生了無盡的厭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