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裴寂不發一言。
他只是看著我,似乎不認識我一般。
「阿寂!」林宛如突然跪著拉扯住他的褲腳,眼淚不停往下流,「是我不對,我今日只是想看看殿下有沒有缺什麼。
「你將宮中事務交給我,我便想著要做好,誰知道會惹殿下生氣……
「殿下對替我去北厲做質之事,一直心中對我有怨氣,想怎麼拿我出氣都可以的……」
「她去北厲做質,和你並無干係。」裴寂突然說。
是啊,是因為他討厭我,才將我送走的。
「今晚再繡一隻。」他突然對我道。
我一下子抬起頭來,今晚?
今晚我繡不完的。
「我做不到。」我搖頭。
「做不到,還是不想給我做?」他突然冷聲。
「司徒鳶,你的喜歡就是如此廉價?」他突然蹲下拽住我的胳膊,「當年說什麼喜歡我一生一世,不過三年,就忘得乾乾淨淨了?」
我怔住。
眼前的裴寂似乎和三皇子的臉重合為了一個。
「對不起!」恐懼令我不自覺向後縮,「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饒了我吧......」
裴寂愣住。
「你……怎麼……」
而這時,林宛如突然又哭了起來。
「怎麼了?」裴寂回頭。
「剛,剛才……被貓抓到的地方,疼……」
「貓?」裴寂皺眉,看向我懷中的小貓崽。
「不是的,」我趕忙將小貓抱緊了些,「這小貓的爪子都沒長好,不可能抓傷林小姐的,它只是不小心跳出來而已……」
「我什麼時候允許你養貓了?」裴寂突然道,「誰給你的?」
「我……」
「來人。」他轉身,「將這貓摔死。」
「不!」我使勁護住小貓,眼淚流了下來,「求你!裴寂,求你了!」
他沉默了下,突然蹲下,伸出手指擦掉我的眼淚。
「不過一個畜生而已,值得你那麼寶貝?」
「它沒有錯啊……求你了……」
「畜生傷了主子,這便是它的錯。」他看著我,「你太過喜歡它,也是它的錯。」
「什麼?」我愣愣地看著他。
「我現在問你,」他從我懷裡一把奪過小貓,冷冷道,「司徒鳶,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到底應該喜歡誰?」
10
小貓在我面前被摔死了。
當夜我便發起了高燒。
這夜之後,裴寂令我禁足,門口安排了日夜輪換的守衛,阿瑾也無法再來看我。
第二日他的生辰宴,我自然也缺席了。
從門口侍女的閒聊中,我聽到,似乎裴寂為了林宛如被貓抓到的地方不留疤,花重金去請了民間極難請動的神醫駱先生。
可明明,她就沒受什麼傷。
這天,我正昏昏沉沉睡著,門突然被打開了。
「駱神醫,床上的便是公主殿下了。」
睜眼,我與來人四目相對。
「是你?」兩人異口同聲。
幾個不認識的醫女在我手腕上繫繩用於搭脈,駱鳴則在不遠處坐下。
「原來你竟然是公主?怪不得那次之後我再也找不到你。」
他說的那次,是我當年為救裴寂,曾去附近的雪山上尋他,給裴寂求枚「救命丸。」
「那次之後,你託人送來翡翠玉石作為酬謝,我便知你不是來自尋常人家,只是沒想到,居然是本朝公主殿下。」
我低頭苦笑,「當年多謝先生,只是我後來回了宮,無法親自向先生道謝,只能託人將謝禮送達。」
「你當年獨自深入雪山,我給你的那枚驅寒丸,後來吃了嗎?」
我搖頭,「我當年要救的那個人,我拿著藥丸回去時,他身子受了大寒,我便將自己的藥丸先給他服了,後來又給他吃了救命丸,這才救回他的命。」
他默了下,伸出手為我診脈,卻突然臉色一變。
「你遇到了什麼事?!」他一下站起來,「宮裡有人虐待你?」
我怔住。
「我在北厲做質時,受過傷……你,診得出?」
用了那藥,明明醫官都診不出來的。
「北厲秘藥,」他沉聲說,「外表雖看不出,但是……」
「但是活不了多久了。」我平靜接道。
他頓住,「你知道?為什麼不治?」
「裴丞相知道嗎?」
我搖頭。
「當年,你救的人是他嗎?」他突然問。
「你怎麼會……」我愣住。
「我今日見他第一面,便覺察出他的面色應是以前受過大傷,但如今恢復很好,很像是用過我的救命丸,我還有些疑惑何時給過他我的救命丸。」
他又坐下,嘆氣,「你的身子並不是無藥可救,你既然對他有救命之恩,讓他去為你尋些珍奇草藥,我給你調理一二,還是有望恢復的。」
我搖頭,「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信。」
「而且……」我頓了下,「將我送到北厲做質的也是他。」
「你當年豁出命去救他,他怎能如此待你?你不願說,我幫你說!」他生氣道,「我最見不得人輕賤性命,你這樣會死的知不知道?!」
「你什麼意思?」門口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和駱鳴同時回頭。
裴寂呆呆地站在門外。
「她,為何會死?」
11
我扯了扯駱鳴的袖子,搖了搖頭。
誰知他卻是個暴脾氣。
「裴丞相不是都聽到了嗎?公主殿下當年為了救你在雪山上本就傷了身子,她又將自己的驅寒丸給了你,本就受不得一絲傷害。」
「你說什麼?」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雪山?」
「可你呢?非但不報答她的救命之恩,還將她送到北厲受折磨。」
「折磨?」裴寂愣愣道,「什麼折磨?我們有兩國文書約定,她只是去做質。」
駱鳴冷笑一聲。
「阿鳶,」裴寂快步走過來,「這不是哪裡都好好的……」
「裴丞相還要騙自己多久,你其實也察覺到了,公主和以往不同,所以才將我叫來宮中的不是嗎?」
駱鳴沉聲道:「北厲宮中秘藥,上藥後劇痛不已,但會令皮膚宛如換新,完全看不出毒打痕跡,公主這樣子,至少受的折磨不下百次。
「看著沒有任何傷痕,其實身體早如枯葉殘風,這樣下去,怕是一年都難以支撐。」
「不可能!他們怎麼敢對我天齊公主……」
「怎麼不敢,你親自讓林宛如傳的話,不是嗎?」我淡聲道。
「我沒有,我從未傳過這樣的話。」他渾身都在顫抖。
我伸出手,「若不是得到天齊的允許,三皇子怎麼會那般折磨我?
「你知道為什麼這雙手再也繡不了荷包嗎?因為這雙手給三皇子洗腳時,水溫不合適,他便一根根打斷我手指,再給我用北厲秘藥,讓傷口一點都看不出來。
「不光如此,我身上的每一處都被打過,每一處都是結痂,上藥,再結痂,一遍遍挨打,一遍遍上藥。」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明明她給我傳話你過得很好……」他身形不穩,一下子扶住桌子,大口喘氣。
駱鳴嘆氣。
「若她本就康健還好,可她卻在雪山受過寒,如今除非能找到稀有藥草,才能延壽。」
「當年,雪山……」裴寂轉頭,呆呆地看著我。
「是我去雪山求了駱先生的藥,救了你。」我張口。
「我當年和你說過的,你不信。
「但當年救你的人,確實是我。
「這也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12
那之後,裴寂像是變了個人。
他全力去尋那些珍奇草藥,殺了那些怠慢我的侍女,每日都來看我。
他甚至尋了一隻新的小白貓給我。
只是我從不與他說話。
這天,他又來了,說了好多話。
「阿鳶,我其實,這三年來,很是想你。
「我承認之前是覺得你煩了些,覺得你像個甩不掉的尾巴,總是跟在我身後,可你離開後,我卻發現,其實我早習慣了有你的日子。
「這三年,我時常會想起我們過去在一起的日子,我寫字時,你會跑到一旁靜靜地磨墨,但往往堅持不了多久,便會趴在我旁邊睡著。
「可我當時後悔也無用,三年為質是兩國盟約寫的,我並不能提前接你回來。
「我以為……你在那裡,過得並不錯,我怕你記恨我讓你做質,又怕你在那邊忘了我。
「可怕什麼來什麼,你回來後,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我真的受不了,所以才向你發脾氣。
「鳶兒,」他拉起我的手,「是我的錯,我不該不信你,林宛如我已經抓起來了,這件事,我一定給你交代,好不好?
「我一定找到那些藥草,治好你。」他抓住我的手胡亂地吻,「你放心,這天下,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
「你以後,想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靜靜地看著他。
「我記得……」我張口,「行宮有溫泉,可以療傷,我可以去用嗎?」
他愣了下,隨即欣喜地摸上我的發。
「當然可以,我陪你去。」

13
裴寂並沒能陪我一起去。
出發當日,陛下突然肚子痛,裴寂不得已留下了。
馬車行至郊外,我喊停了車夫。
「我頭有些暈,想下來透透氣。」
我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宮人,「讓他陪著我吧,其他人就在這裡等著,人跟著多了本宮頭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