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我回頭,正要重新跪下,裴寂已經走了下來,一把將我拽了起來。
身上松垮的帶子被他一下子繫緊。
「誰讓你走了?給你接風,過去坐著!」
說實話,以前的我,確實極好熱鬧,最喜歡參加宴會。
但現在,我卻很害怕這樣的場合。
因為在北厲,三皇子會帶著我參加宴會,而他一喝醉,就會以打我為樂。
宴會上,我沉默地吃東西,喝茶,只盼快點結束。
可裴寂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甚至幾次林宛如找他說笑,他也不過淡淡回句「嗯」。
視線瞟到我這邊,總是冷冷的。
我心中泛起擔憂,果然,不一會兒,懲罰便來了。
在裴寂的示意下,很多人都來找我敬酒。
大殿準備的是烈酒,我因著在北厲常吃餿飯,胃早已脆弱不堪,這些酒灌下去,怕是命都要去掉七八分。
可我不能拒絕,因為即便拒絕了,只要裴寂一個眼神,我便不得不喝。
想著反正喝不喝都活不了多久,我便一杯接一杯地喝。
有人誇讚我:「公主好酒量。」
我以前確實挺愛喝酒,有一次還鬧過笑話,跑到裴寂暫歇的院子裡,大聲對他喊我喜歡他。
也許從那時起,他就已經很煩我了吧。
胃裡開始灼燒一般疼痛,這時,林宛如端著酒杯,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我才是那個應該好好敬殿下的人,感謝殿下當年主動替我去北厲做質。」
人群中立刻便有了讚美之聲。
「不愧將門之後,知恩圖報。」
「林小姐乃吾輩楷模也。」
「咱們喝三杯,怎麼樣?」她笑著為我倒滿。
我看了看裴寂,他沒說話,算是默許。
可我卻真陪不了她三杯了。
兩眼一黑,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5
再次清醒時,我已回了自己房間的床上。
屏風之外,有熟悉的人聲。
「如何說?」
「殿下這身子,是不能飲酒的啊,這次還好及時,下次再這么喝,可能會有性命之憂啊……」
「怎麼會不能飲酒?」裴寂的聲音聽著有些意外,「她之前明明很愛和人喝酒。」
「這……下官也不知道,但殿下的症狀,有點像經常挨餓之人,總之確實再不能吃刺激之物了。」
一時安靜。
「北厲和我們飲食習慣不同,估摸她在那裡挑食得厲害,將自己胃口搞壞了。」裴寂的聲音淡淡的,「畢竟她一向任性。」
我嘴角輕扯了下。
是啊,他一定不知道,我有次餓得不行,還和三皇子的狗搶過吃的。
那狗狠狠地咬了我的胳膊,三皇子後來給我用了秘藥,我疼得暈死過去,生生去了半條命。
過了一會兒,醫官離開了,裴寂走了進來。
「時隔三年,你倒還能成為宴會鬧笑話的那個。」
「擾了大家興致,對不起。」我輕聲說。
「以後不能喝便早些說。」他淡聲道,「若因喝酒死了,豈不更讓人笑話?」
呵呵。
難道我一個公主,因為喜歡一個人而落在如此田地,就不是笑話了嗎?
「知道了。」

空氣重回沉默,半晌,他突然說:「這次回來,你話少了很多。
「以前的你,在宴會上都有說不完的話,和我在一起時更是。」
「少說話,不惹人煩。」我輕聲說。
「我記得有次我去江南公幹,兩月後回來時,遠遠便看到你站在宮門口等著,甚是乍眼……」他輕笑。
「那時候不懂事,給大人添了很多麻煩,以後一定不會了。」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
「分開三年,你沒什麼要和我說嗎?」半晌,他又道。
我愣住。
說什麼呢?
說在他的授意下,那三皇子如何折磨我生不如死嗎?
或是告訴他,我其實活不了多久了。
然後像以前一樣,得他一句「編故事也別把本官當傻子哄」。
我早就學乖了,並不會期冀他相信我一分。
畢竟希望越高,代價越大。
於是我搖了搖頭。
「再過兩月,是我生辰,之前你送的那個荷包破了。」他突然道。
我愣了下,抬頭看向他。
我不知他說這是什麼意思。
「是我技藝不精,當初繡得不好,大人再尋個好的用……」
「宮中沒有會天秀的繡娘。」他打斷,兩眼看著我。
「可……我的手已經縫不了東西了……」
「不過一個凍傷而已,過一陣子會好。」他淡聲道,「只是你想不想繡。」
「送別的可以嗎?」我是真的繡不了。
誰知他目光卻一下沉了下來。
他起身。
「除了荷包,你覺得自己還能拿出什麼令我開心的東西?」他淡聲道,「司徒鳶,在北厲待久了,你是不是連自己的心都丟了?」
6
我知道,他想要我繡的荷包,並不是因為喜歡我。
而是因為他不可忍受被忤逆。
我以前討他開心是因為喜歡他,而現在,卻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些。
鴛鴦太複雜,我繡不出來。
可若是簡單花草,或許可以試試。
只是如今繡一針一線都太過艱難,為了趕上裴寂的生辰,我只能整宿不睡覺。
誰知這天夜半時分,窗外突然傳來聲響。
我嚇了一跳,打開窗,卻被一個蒙面人一把捂住了口鼻。
「是我。」那人在我耳邊輕聲。
我愣住。
「阿瑾?」
「阿鳶。」他笑著扯下面罩,「我終於找到你了。」
7
阿瑾,是我在北厲唯一的朋友。
那時,我被三皇子折磨,不堪其辱,半夜上吊時,被他救下。
他陪我聊了一整晚,我知道了他其實是北厲前太傅之子,因為父親犯罪,被連坐施了宮刑,成了宮中太監,受盡折辱。
他的處境並不比我好多少,卻總是在幫助我,鼓勵我。
成了支撐我在那黑暗中活下去的光。
當初,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兩人一起逃離北厲皇宮的計劃,可誰知計劃還未實施,我就被人帶回了天齊。
「阿瑾,你怎麼會在天齊宮中?怎麼進來的?」我著急拉住他。
「我按之前的計劃,從北厲宮中逃了出來,」他笑笑,「進天齊宮中做太監,是我能找到你最簡單的辦法了。」
我愣住。
「你是傻瓜嗎?!」我捶打著他,「你都好不容易逃出那裡了,為什麼又要來這裡?!」
「我承諾過你的啊,」他咧嘴一笑,握住我的手,「不論北厲還是天齊,我都會帶你離開這宮裡,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不值得的,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不,」他搖搖頭,將我輕輕擁入懷中,「阿鳶,別總說自己不值得。
「在我看來,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8
自那之後,阿瑾總是在晚上偷偷來看我。
因著那些侍女從不願給我守夜,反而令阿瑾來找我沒了任何阻礙。
他看我荷包繡得艱難,便主動每晚都來幫我繡。
他一個男人,並不擅長精細活,倒是把自己手指頭扎了個遍。
我心疼他,他卻笑著說就當放血了,還能下下火。
「先莫忤逆他,等有機會,我一定可以帶你逃出去。」他說。
我從未想過,在天齊宮中,我也可以靠在他肩頭看星星月亮,聽飽讀詩書的他講那些有趣的故事。
一天,他說要送我個禮物,打開包袱,居然是一隻雪白色的小奶貓。
我欣喜極了,「你從哪裡搞到的小貓?」
「冷宮裡的貓,太監們路過就會給口吃的,近期生了小貓崽,我就偷偷抱了一隻來。」
他笑著摸摸我的頭,「這樣,白天我來不了,也有它陪著你。」
我將小貓藏在床上,侍女們平日裡並不管我,自然也發現不了。
就這樣,日子似乎又有了盼頭。
很快,到了裴寂生辰前一日,傍晚,林宛如突然來了攬雲殿。
「天哪,殿下繡成這樣,當真不是故意噁心阿寂嗎?」她拿起桌上的荷包,「這是天繡?繡的什麼啊這是?」
「還給我。」我伸出手。
「哎呀……」她突然鬆手,荷包掉落進了取暖的火盆中,很快被燒黑。
「你怎麼不接呢?」她立馬生氣道,「我可是遞給你了呀,殿下是不是因為自己繡得不好,故意讓荷包掉進火盆,讓阿寂怪罪到我頭上吧?」
怒火一下子燒了起來,並不是因為給裴寂的禮物被燒壞,而是因為這荷包里有阿瑾熬了數個夜晚的辛勞。
我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處境,揚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愣住,就要伸手打我,床上的小貓卻一躍而起,將她撲倒在地。
她「啊」地慘叫一聲。
裴寂很快來了。
林宛如哭得梨花帶雨,「我知道公主殿下一直對替我去北厲這件事有怨,殿下想怎麼懲罰我都願意受著,可為何要遷怒丞相生辰……」
裴寂看了看火盆中已經被燒黑的荷包,默了半晌。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轉頭看向我。
我不能被打或者被關,我還要和阿瑾逃出這裡。
認錯是我唯一的出路。
看著他將林宛如扶起來,我抱著小貓,跪了下來。
「是我的失誤,未能接穩荷包,又遷怒於林小姐。
「還請丞相大人,大人有大量,寬恕我這一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