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一愣:「誇我?」
「嗯。」季晏禮慢條斯理地脫下外袍,「說你能持家,是賢內助。」
柳如意心裡咯噔一下。
——【首輔誇我?什麼意思?他一個首輔怎麼突然提到我這麼一個沒見過面的邊緣人物?】
——【該不會是……想讓我識相點,主動給他女兒讓位吧?】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首輔大人謬讚了,我不過是個粗鄙婦人,哪當得起這樣的夸。」
季晏禮沒接話,只是忽然伸手,指尖撫過她的耳垂,語氣淡淡:「你耳墜呢?」
柳如意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耳朵。
她今日確實戴了一對銀耳墜,是季晏禮去年送她的生辰禮。
只是洗衣時不小心掉了一隻,她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可能……掉在院子裡了。」她低聲道。
季晏禮眸色微沉,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正是她丟失的那隻耳墜。
「我在王鐵匠鋪子門口撿到的。」他語氣平靜,眼神卻深得嚇人,「你去那做什麼?」
柳如意心裡一緊。
——【打鐵鋪?我今天根本沒去過啊!】
——【等等……難道是春桃出去買菜時不小心帶出去的?】
她張了張嘴,剛想解釋,季晏禮卻已經轉身走向床榻,只丟下一句:「睡吧。」
柳如意站在原地,捏著那隻耳墜,心裡莫名發毛。
——【他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可我能解釋什麼?難道說「相公放心,我絕對沒有紅杏出牆的心思,我只想等你休了我」?】
她嘆了口氣,把耳墜收好,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季晏禮背對著她,似乎已經睡了。
柳如意悄悄鬆了口氣,剛閉上眼,身後的人卻突然翻身,一把將她撈進懷裡。
他的手臂橫在她腰間,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吃痛。
「相公?」她小聲喚他。
季晏禮沒應聲,只是將臉埋進她的後頸,呼吸灼熱。
柳如意僵著身子不敢動,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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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柳如意在院子裡曬被子時,春桃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夫人,您猜我今早去買菜時聽見什麼了?」
柳如意拍了拍被角,隨口問:「聽見什麼了?」
春桃壓低聲音:「外頭都在傳,說首輔千金對咱們家老爺有意思,昨日還特意去翰林院門口等他呢!」
柳如意手一頓,心頭猛地一跳。
——【首輔千金主動出擊了?】
——【好事啊!】
她強壓下上揚的嘴角,故作憂愁地嘆了口氣:「首輔千金金枝玉葉,若真對相公有心,倒是他的福氣。」
春桃瞪大眼睛:「夫人!您怎麼還替別人說話?」
柳如意垂下眼,輕聲道:「我不過是個粗鄙婦人,哪配得上如今的探花郎?若真有更好的姑娘願意待他好,我……我自是替他高興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發紅。
春桃聽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夫人,您也太委屈自己了!」
柳如意搖搖頭,露出一抹苦笑。
——【不委屈,真的。】
——【我巴不得季晏禮趕緊娶個高門貴女,然後一腳踹了她!】
正想著,院門突然被推開。
季晏禮站在門口,面色陰沉地盯著她。
柳如意心頭一跳——【他聽見了?】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被子。
季晏禮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
「相公?」她怯怯地喚他。
季晏禮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一聲:「你倒是大度。」
說完,他甩開她的手,轉身就走。
柳如意站在原地,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心裡莫名其妙。
——【他生什麼氣?】
——【我這不是在替他考慮嗎?】
春桃在一旁戰戰兢兢:「夫人,剛才老爺是不是聽見咱們說話了……」
柳如意嘆了口氣:「沒事,去煮碗蓮子羹吧,晚點我給他送去。」
——【得哄哄,不然他萬一賭氣一直拖著我不休妻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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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柳如意端著蓮子羹去書房。
她輕輕敲了敲門,裡頭沒人應。
猶豫了一下,她推門進去,卻發現季晏禮並不在。
書桌上攤著一本書,旁邊還放著筆墨,似乎他剛剛還在。
柳如意把蓮子羹放下,正準備離開,餘光卻瞥見書桌抽屜沒關嚴,裡頭露出一角熟悉的靛藍色——是她之前繡給季晏禮的荷包。
她記得這個荷包,季晏禮明明說過「丑,不帶」,可後來卻再也沒見著,她還以為他扔了。
鬼使神差地,她拉開抽屜。
荷包下面,壓著一沓紙。
最上面那張,赫然寫著——
她下意識想拿起來細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柳如意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季晏禮站在門口,眼神陰沉得可怕。
柳如意的手指還搭在抽屜邊沿,季晏禮的目光已經冷得像冰。
她迅速收回手,強作鎮定地端起蓮子羹,溫聲道:「我煮了羹,見相公不在,便想放在桌上。」
季晏禮沒說話,只是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微微敞開的抽屜,又落回她臉上。
柳如意心跳如擂,卻仍維持著面上的平靜,甚至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像是溫順,又像是無聲的示弱。
半晌,季晏禮終於開口:「放下吧。」
她悄悄鬆了口氣,將蓮子羹擱在桌上,轉身欲走。
「如意。」他突然叫住她。
柳如意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季晏禮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晦暗不明:「你識字?」
——【糟了。】
她心頭一緊。原主確實不識字,這幾年她也一直裝得大字不識一個,可她剛才下意識去看那張紙,顯然暴露了。
「認得幾個。」她低聲道,「小時候爹爹送去私塾學過一點的。」
季晏禮盯著她,忽然輕笑了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是嗎?」
柳如意指尖微微發顫,卻仍強撐著鎮定:「嗯。」
他沒再追問,只是淡淡道:「回去吧,夜裡風涼。」
她如蒙大赦,快步離開書房,直到關上門,才發覺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他是不是起疑了?】
——【那張……到底是不是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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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季晏禮回來得比平日更晚。
柳如意已經睡下,卻仍留了一盞小燈。這是她三年來的習慣——無論多晚,總要等他回來才真正安心。
(雖然她絕不會承認這是「關心」,只告訴自己這是「任務需要」。)
床榻微微一沉,季晏禮在她身旁躺下。
柳如意閉著眼裝睡,卻感覺他的手臂環過來,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他的掌心貼在她的小腹上,溫熱乾燥。
「如意。」他突然低聲喚她。
柳如意睫毛輕顫,假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季晏禮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你以前……掉進過冰湖?」
她心頭一跳,睡意瞬間消散。
——【他怎麼會知道?】
那是原主小時候的事。
隆冬時節,原主為了撈掉進冰窟的弟弟,自己跳了進去,結果弟弟沒救成,娘親太悲痛第二年也去了。她自己也落下病根,從此體寒,月事都不太規律。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小時候的事了。」
季晏禮的手在她小腹上輕輕摩挲,半晌,忽然道:「明日我請太醫來給你看看。」
柳如意渾身一僵。
——【太醫?看什麼?】
——【該不會……是治不孕的吧?】
她心裡警鈴大作,嘴上卻溫順道:「不必麻煩,我身子無礙的。」
季晏禮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柳如意背對著他,睜著眼盯著床帳上的繡紋,心裡亂成一團。
——【他到底什麼意思?】
——【一邊寫休書,一邊又要給我治病?】
——【難道……是想讓我養好身子,再休了她,好讓我改嫁?】
——【那他這人還怪好的咧。】
但很快她就沒心思再想了,季晏禮的身子覆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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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柳如意醒來時,季晏禮已經出門了。
她揉了揉酸脹的腰,昨夜被折騰了半宿。
剛起身,春桃就急匆匆跑進來:「娘子!老爺請了太醫來,正在前廳候著呢!」
柳如意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他還真請了?!】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我馬上過去。」
前廳里,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在喝茶,見她進來,笑眯眯地拱手:「季夫人。」
柳如意福了福身:「勞煩太醫了。」
老太醫捋著鬍子,讓她伸出手腕診脈。
指尖搭上脈搏的瞬間,柳如意心跳如鼓。
——【萬一診出我體寒難孕,季晏禮會不會更堅定休妻的心思?】
——【可若是診出能治……他會不會更熱衷「努力」?】
她越想越慌,額角都沁出細汗。
半晌,老太醫收回手,沉吟道:「夫人幼時受過寒,氣血是有些虧虛,但並非不可調理。」
柳如意心頭一緊:「能……治好?」
老太醫笑道:「自然。老夫開幾副藥,夫人按時服用,平日再多進些溫補之物,假以時日,必能見效。」
柳如意勉強扯出一抹笑:「多謝太醫。」
等送走太醫,她盯著桌上那幾張藥方,心裡五味雜陳。
——【季晏禮這是鐵了心要讓我懷孕?】
——【他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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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季晏禮回來時,柳如意已經煎好了藥。
黑褐色的藥汁盛在碗里,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