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嬰兒皮,女鬼魂。
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是個怪物。
我能聽到她的心聲。
句句都是刺向我的尖刀。
還妄圖用我女兒的身體攀龍附鳳。
1
冬至,大雪紛飛。
我拼盡全身力氣生下一雙女兒,並為大女兒取名賀霜,小女兒取名賀雪。
【這就是我這個世界的母親嗎?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還挺好看的。】
一道清脆的女聲傳入我耳中,環顧四周,婢女們均緊閉雙唇。
是誰在說話?
那道聲音繼續響起,【怎麼就穿成了個嬰兒呢?】
我抱著孩子的手臂猛地一僵,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看我幹嘛?好餓啊,可是我也不想喝人奶啊,好奇怪啊。】
持續不斷的聲音傳來,頓時讓人脊背發涼。
我身體忍不住戰慄,差點將懷裡的孩子摔在床上,好在婢女翠玉眼疾手快幫我一起扶住了她。
「夫人,要不還是傳奶娘,您的身體還沒恢復,莫要累著了。」翠玉在一旁建議道。
我強忍著震驚,示意翠玉抱起大女兒。
這時空氣里又飄蕩起那個聲音,【誒呀,古代就是好,還有奶娘呢。】
我抱起了小女兒小雪,紅撲撲的小臉蛋稍微緩解了我的恐慌。
小雪喝足後直接進入了夢鄉,我才伸手將大女兒接過來。
她不停地喊餓,倒也不哭不鬧,這反而讓我更加恐懼。
我女兒裡面究竟住了個什麼怪物?
我忍著不適給她喂了奶,在她一字一句的評論聲中,我也得知了人奶的味道。
更加害怕了。
等她倆都睡著後,我連忙讓翠玉去請夫君過來。
我心有餘悸地和夫君說了這件事情。
「孩子剛出生,哪會說話呢?」
「夫人,你就是太累了,以後喂奶的事讓奶娘來吧。」
夫君語氣中帶有些不耐,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從婚後到孩子出生,這是夫君第一次如此不耐煩地和我說話。
大夫說我肚子裡是雙胎之後,夫君對我那是極好的,就連家裡的桌角、階梯都鋪上了柔軟的毯子。
我吐得厲害的時候,他板著臉對著肚子恐嚇小傢伙,讓他們不要煩娘親,不然等他們出來後打屁股。
十月以來,他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我摔了,化了。
夫君見我發獃,寬慰我幾句後,匆匆進了房間去看孩子。
我轉身跟上,看著他溫柔對待孩子的神色,剛才那股難受突然消散了許多。
至少我還有孩子。
自從夫君不相信我所言,我便也沒和他人提起這件事,但我一直能聽到霜霜身上傳來的聲音。
我越發肯定這就是霜霜的心聲。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切也發不對勁了。
2
「夫君,你抱抱小雪。」
小雪怯生生地拉著我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坐在夫君肩上的姐姐。
「爹爹,讓妹妹玩會唄,霜兒不騎大馬了,不要爹爹累。」
聞言,我不禁擰起眉。
咋聽好像沒什麼,但細聽卻成了小雪的不懂事。
幸好夫君沒多想,點了點她鼻子,「好啦,知道霜兒心疼爹爹。」
「小雪,爹爹今日還有事,明日讓你騎大馬好不好?」
小雪乖巧地點了點頭。
就寢時,我談起此事。
「夫君,小雪膽子小,但她還是很崇拜你這個父親的,天天念叨著爹爹什麼時候回家呢?」
「夫人,就寢吧。」
夫君吹滅蠟燭,壓了上來,啞聲道:「夫人,是時候給她們生個弟弟了。」
3
「老爺明顯喜歡大小姐啊,你沒看大小姐多聰明嗎?」
「就是就是,大小姐還會跟我們說謝謝。」
「上次我給老爺打掃書房的時候,大小姐還說辛苦了呢。」
「二小姐也太膽小了,都四五歲了吧,還躲在夫人懷裡。」
我凜著臉站在院子後,朝翠玉招了招手。
「這幾個嚼舌根的,扣掉這個月的月俸吧。」
幾個奴僕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娘親,你幹嘛跟幾個下人置氣啊。」
霜霜蹦蹦跳跳地走了進來,撅著小嘴不滿道。
【可怕的封建社會,動不動就跪跪,沒想到一向柔聲細語的娘親也有這麼心狠的一面。】
我一向平靜的臉也有些龜裂,試圖解釋:「霜霜,無規矩不成方圓,娘親這是懲罰做錯事的下人。」
「我知道啦,但是娘親,她們也是不容易,你就別扣她們的月俸了。」
那幾個下人眼含感激地看著她。
【娘親天之驕女,怎知掙錢的艱難。】
我拂了她拉著的袖子,冷聲道:「愣著做什麼,還不退下。」
「霜霜,下次娘親管教下人的時候,你莫要插嘴。」
霜霜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連下人都能看出來,夫君明顯偏愛霜霜,冷落了小雪。
我私下找夫君說了此事,讓他一碗水端平,誰料一向溫和的夫君動了怒。
「夫人你的那碗水就端平了嗎?」
4
我怔在原地,直到他離去也未曾回過神來。
我一夜未眠,反覆回想我和兩個孩子的相處時刻。
原來我也無意識地將心偏向了小雪。
霜霜總愛拿我和夫君比較,覺得我比不上夫君對她的愛,更覺得我配不上她英勇神武的爹爹。
她總覺得我是深閨婦人,只會在後院繡繡花,喝喝茶,然後等著夫君回來。
在霜霜的心聲里,我是仗著容貌和娘家嫁給了文武雙全的丈夫。
夫君確實出色,是當朝武狀元,要不然我也不會下嫁他。
但我乃周家嫡女,父親是當朝戶部尚書,母親是平陽郡主,大哥是太子伴讀。
我周容,雖說不是才華橫溢,也不像公主身份尊貴顯赫,但也精通琴棋書畫,管家理財,怎麼也算得上合格的當家主母。
在她心裡,我總是那個不配的人。
可我的女兒,為何總是先入為主地評價我?
難道就不能睜眼看看自己的母親嗎?
久而久之,我竟然害怕見她,害怕從她心裡聽到更多。
面對霜霜和小雪,我下意識地去抱了小雪,在小雪對我的依賴中,我才平復下來。
為此,我偷偷請來了道士。
5
霜霜和小雪七歲了,能跑能跳,活潑的霜霜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
她天性活潑,時常鬧著要出去外面玩。
夫君寵她,不當值的時候幾乎有求必應。
有一次,夫君帶她去應同僚的宴局,霜霜一首詩驚艷了全場。
從此,夫君便愛上了帶霜霜參加宴會。
那天夫君帶著霜霜外出,留下了小雪。
小雪紅著鼻子含著淚撲進我懷裡,問我為什么爹爹不帶她?
我看著天真懵懂的女兒,心裡升騰起無名怒氣。
我安慰了許久,小雪才止了哭泣。
直到傍晚時分,父女倆才乘興而歸。
桌上的飯菜,熱了又熱,小雪眼巴巴地看著,不停地吞咽口水,說娘親,我餓。
我讓翠玉喂了她肉羹,才等回他們。
而夫君卻說:「夫人,我和霜兒在外面已食,你們不必等我們。」
我忍了一天的火還是抑制不住爆發了,怕嚇到小雪,我忍著沒掀桌子,只是黑著臉沉聲道:「夫君,隨我來。」
我的脾氣已經收了許多,但我聽到了霜霜的心聲:【唉,娘親怨婦可做不得啊,都說一直呆在家裡會憋出氣吧,和長公主果然不是一個層面上的。】
那根理智的弦猛地斷了,飯菜灑了一地,頓時大廳安靜得能聽到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直至小雪小聲嗚咽的聲音響起,才喚回我的心緒。
我輕輕地摟過她,摸了摸她的頭,讓翠玉把孩子們帶下去。
「不要,娘親,不准你欺負爹爹。」
霜霜雙手叉腰,站在夫君面前,把夫君哄得消了氣,「霜兒乖,你先回去休息,爹爹和娘親有事情要說。」
霜霜不依不饒,她在想,我是想支開孩子,找夫君撒氣。
【只有無能的女人,才會擔心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沾花惹草。】
我當時震驚得耳鳴了,只聽得見她那稚嫩的聲音,和那麼不稚嫩的想法。
「夫人?」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到房間裡的,夫君的聲音又是怎麼傳到我的耳朵里的。
過了好久,我才開口,「夫君,我總感覺家裡不太乾淨,聽說明道觀的常德道長道法高深,要不……」
「夫人!」夫君厲聲打斷了我,「這麼多年了,你的癔症又犯了?」
我紅著眼瞪著他,我那不曉得他是什麼意思,不過是怕請道長的事傳到聖上面前。
第三天,趁著夫君當值,我請來了道長。
這是我第一次忤逆夫君的想法。
道長在宅院轉了一圈,搖了搖頭。
我在一旁干著急,他又轉了一圈,瞧見了霜霜和小雪,搖了搖頭後,朝我點了點頭。
道長只留了一句話,便離開了。
是福是禍全在一念之間。
我琢磨了一整天,也沒搞懂什麼意思,追問道長也沒有解釋。
我思來想去,打算此事便作罷,迎頭撞上了腳步匆匆的夫君。
「啪!」
一個巴掌將我扇倒在地,疼得我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真是我的好夫人,為夫說的話,你都當耳邊風了?」
他甩了狠話,氣沖沖地走向書房。
我抬眸,撞上了門口躲躲藏藏的兩道身影。
一剎那,頭頂充血,暈厥了過去。
她們都看到了?
6
醒來,對上的是我阿娘擔憂的眼神,以及夫君愧疚躲避的雙眸。
「阿娘,你怎麼來了?」
阿娘點了點我的額頭,心疼道:「你這孩子,有了身孕都不知道,你呀,真不讓人省心。」
我腦子「嗡」地一聲,有一剎那的空白,僵硬地轉頭看向夫君。
他點了點頭。
阿娘絮絮叨叨地和我說了好多話,讓我注意身體,直至夫君離開,她才濕著眼眶,緊緊抱著我。
「阿娘的乖女兒,你受苦了。」她摸了摸我的臉,原來阿娘什麼都知道。
我眼淚嘩啦地滾落下來,又是惹得阿娘一陣心疼。
「阿容,咱家沒有什麼規矩,你要是過得不開心,就回家。」阿娘緊了緊我的手,又忍不住嘆了嘆氣。
阿爹和阿娘,恩愛了一輩子,我也受他們的影響,嚮往著一生一世一雙人,恩愛白首兩不疑的生活。
賀齊許諾我只會有一個妻子,他也做到了,六年了,未曾招惹其他女子。
我以為我會和爹娘一樣,後來才明白經營婚姻的艱難。
阿娘的意思我懂,她的顧慮我也懂,她不是擔心我失去名聲,而是我還有兩個孩子,如今又懷了一個,還得替孩子考慮。
我和阿娘在屋子裡呆了好久,翠玉帶著霜霜和小雪進來。
小雪見到阿娘很高興,軟糯地喊了聲:「外祖母。」
霜霜則像只小鳥似的撲到阿娘懷裡,乖巧可愛:「姥姥,你來看我們啦,霜兒好想你。」
霜霜有時候稱呼長輩也很奇怪,但不過是小孩子,也沒多少計較,反而覺得孩子可愛。
我糾正過,但她覺得我事多,我便由她了。
畢竟她七歲的身體,二十五歲的靈魂。
比我這當娘的年齡還大。
小雪七歲了,也懂事了,見姐姐被外祖母摟在懷裡,有些吃味,雖然也想加入,但記得我教她的話,在眾人面前不可失了禮儀。
但終究年紀小,圓滾滾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她倆,眼裡全是渴望。
我抬手喚她到床榻邊,她抬著小腿興沖沖地靠到我臉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阿娘,你還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