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清宮凌雲神尊身邊的雜役仙娥，常年洒掃清洗，是一個透明人。
這一日，漫天花雨從天而降，濃郁的菡萏香氣飄滿了整個仙庭。
這是千年難得一遇的，神女降世之吉兆。
香味瀰漫開的瞬間，仙庭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了愉悅期待的神色。
擠擠攘攘地往落神台趕去，去沐浴神女降世之恩澤。
就連與我同殿的小仙娥也躍躍欲試，想去看熱鬧。
可惜，她與我一樣，身份低微，若無凌雲神尊的允准，是不能隨意走出上清宮的。
可神女降世，三位神尊會在落神台邊布下恩澤。
哪怕只是沾上一星半點，對我們而言，也是無上的好處。
紫雪幾番掙扎，還是放不下這等千年一遇的機緣。
於是，她邀我同行：
「阿錦，我們一起去看看吧！神女降世，這是整個仙庭的喜事，想來神尊也能體諒，不會與我們計較！」
我低垂著眼皮，沉默地擦拭著手中的寶劍，沒有說話。
仿若沒有聽見她的話。
心頭卻划過一個念頭：神女嗎？
她不知道，或者說這滿仙庭的人無人記起，我的身上也流著神女的血脈......
可我還是去了。
不僅僅因為紫雪無視我的拒絕強拉上了我，也因為我心中有個念頭。
隱隱約約的，我能感受到，落神台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我。
我們到的時候，落神台的周圍擠滿了。
無數仙人跪在地上，虔誠至極地朝落神台上那一團散發著菡萏香氣的粉紅色光暈拜著。
祈禱著神女降世，能給他們帶來祥瑞福澤。
烏泱泱的一群仙人中，唯有三人站立在最前方，目光直直地看著落神台，不閃不避。
他們是整個仙庭地位最尊崇的三個人，炎華神尊，修永神尊，以及我的主人，凌雲神尊。
他們是天道認可的神位，無需避諱同為神位的神女。
我和紫雪，一同跪在了最外層。
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聽得前方有一道嬌俏中難掩驚慌的女聲響起：
「哎呀！」
我控制不住地抬起頭，只見落神台上的光團散盡，一位赤身裸體的女子從中顯現出來，冰肌玉骨。
想來，這就是降世的神女了。
隨著神女的現身，空氣中菡萏香氣更濃郁了，不少人的面上已然出現了飄飄欲醉的神色。
而那位神女，似乎是被眼前壯闊的人群驚到，下意識地掩唇驚叫。
這一動作，也令她發現了自己此刻竟然，未著一縷。
霎時，粉紅色的羞怯漫上她玉一樣的肌膚，琉璃般的眸子瞬間蒙上水霧。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凌雲神尊抬手，一尾月白色的小魚落在從他的指尖游曳到神女的腳踝處，而後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順著光芒綻放的方向，一件柔軟羽裙漸漸攀爬至神女全身，將她裸露的肌膚包裹起來。
神女不由得向凌雲神尊投去感激的目光，然而在她目光落在神尊的臉上時一下子就呆住了，忍不住喃喃道：
「老天爺，竟然真有這麼好看的男人！」
而我也被神女顯露出來的容貌驚到，下意識地輕聲道：
「竟然有如此......」
話音未落，便聽得前方有排山倒海的威壓席捲而來，伴隨著凌雲神尊的厲喝：
「誰！」
我心中一驚，連忙收回目光，低下腦袋，不敢再看。
若是叫凌雲神尊知曉我偷跑出來看神女，後果......
山海一樣的威壓從我的身側滾過，並未停留。
我不由得松出一口氣。
突然，身側有人推了我一把，把我推進了那海浪里。
那股海浪扯著我的頭髮，將我拽到了前面：
「是誰，竟敢窺伺神女？！」
凌雲神尊見是我，很是意外：
「怎麼是你？」
神女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不由驚呼道：
「哎？我瞧你怎麼有點眼熟？」
我連忙將頭埋低，伏地請罪。
而凌雲神尊也皺著眉不說話。
抓了自己宮裡的仙娥，這讓他為難。
罰與不罰，都叫他面子上難堪。
神女眼神一閃，似是洞悉了他的為難，唇角牽起笑意，身姿輕靈地躍下，走至我的面前：
「我看這位姑娘與我有幾分相像，或許是因為這個才多看了我幾眼，也算是情有可原，不若仙人就饒過她這一回吧？」
有了神女出言解圍，凌雲神尊面色緩和了不少：
「看在神女的面子上，就饒你一回！罰你去神女宮中伺候神女！」
「伺候？」
神女口中咀嚼著這兩個字，明白了我的身份，原本緊凝的眉頭瞬時鬆軟。
神女眉眼盈盈，盛著一汪碧透的笑意，溫柔的聽著凌雲神尊的話：
「你是神女，與我們三人一樣位列神位，比他們的身份都要高......」
三位神尊一前兩後，簇擁著神女從眾人中間穿過，往坐落在西北方向的神女宮而去。
我遠遠地墜在後面，在路過最外圍時，一雙手從旁伸出來，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頭看去，只見紫雪仰著後怕不已的小臉，面上滿是歉疚：
「阿錦，我剛剛是太害怕了，不小心才碰了你一下......」
我停下腳步，慢慢地蹲下身子。
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
「那就好，我就知道阿錦你人最好了，肯定不會——」
「你是故意的。」
紫雪唇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抿開，就被我冷淡的目光逼了回去：
「你從入上清宮的第一日起，就不喜歡我，想要趕走我，今日也是故意陷害我，想要神尊懲罰我。
現在，你如願了。」
似是被我戳破了心中最隱秘的心思，紫雪的神情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破罐子破摔：
「是，我就是故意的！怎麼了！」
「為什麼？」
我不解的盯著她，恍然大悟：
「你，喜歡神尊？」
「是。」
在我不解的目光中，紫雪的情緒越發激動：
「這滿仙庭，哪個仙娥不愛慕神尊？錦書，你平日裡裝得冰清玉潔，可我卻看到你好幾次都是半夜從神尊的寢殿里出來！
憑著一張好臉，神尊平日裡就對你格外寬容！今日你被當眾抓到窺伺神女，他都沒捨得罰你！」
我很意外她竟然看到過，輕聲解釋道：
「我去神尊寢殿是因為......」
可紫雪聽不進去半個字，只是目光雪亮如刀的逼視著我：
「錦書，你敢以血起誓，你和神尊之間沒什麼嗎？！」
血誓，傳言中得天道認可的誓言，如有虛言，則天誅地滅，人魂盡消，是檢驗一個人所言是否真心的絕對方法。
可是，我不敢。
我與凌雲之間不是紫雪想得那樣，卻也不是坦坦蕩蕩。
「錦書。」
正當我絞盡腦汁的想說辭的時候，凌雲的聲音突兀地喚我。
我不敢再停留，慌張地離去。
那日我和紫雪之間的爭辯不知怎的被傳了出去，她的那句「半夜從神尊寢殿出來」成了我仰慕肖想凌雲神尊的佐證。
若只是仰慕肖想倒也罷了，畢竟凌雲神尊容貌昳麗又地位超然，仙庭內追隨仰慕者不知凡幾。
一個小小仙娥的愛慕之心太過尋常，眾人也不過當個樂子，一聽而過。
可我偏偏曾是上清宮的仙娥，偏偏在凌雲神尊座下侍奉千年，偏偏我熬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仙娥卻依然屹立不倒。
偏偏今日眾目睽睽之下，凌雲神尊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的神情有異，偏偏我又不敢以血誓證明清白。
於是這小小仙娥的愛慕之心，傳著傳著，便傳成了一段跨越身份與地位的曠世奇戀。
就連神尊打發我去侍奉神女的舉動，都被添油加醋成了神尊憐惜，提前讓我去未來的神尊夫人面前裝乖賣巧的保護之舉。
乘著神女降世的東風，這段神秘曖昧的桃色故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座仙庭。
就連空寂千年，才起人煙的神女宮，也未能倖免。
神女坐在修永神尊親手搭就的鞦韆架上，粉紅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高高揚起。
她仰頭笑著問我：
「錦書，外面都在傳你是凌雲的情人，這是真的嗎？」
我乖順地站在神女的身後，一下一下推著鞦韆，聞言平靜的搖了搖頭：
「不是。」
「哦？」
神女盪至最高處回眸，笑語盈盈：
「那你當時為何不起血誓？」
她的笑容很純凈，很美麗，可我卻平白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熟練地跪下：
「若是神女需要，我可以起誓。」
餘光里，鞦韆慢慢停下了擺盪，神女的裙擺在我眼下鋪開菡萏花的形狀，她彎下腰，好奇的目光尋到我的臉，在我的眉眼間來回滾動：
「仔細看的話，我和你真的很像呢，該不會是什麼爛俗的替身梗吧？」
也不待回答，神女自顧自地聳了聳肩：
「罷了罷了，起來吧。
我可不信什麼誓言，在我的老家，起誓就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哦，不對！你們是神仙，不用吃飯喝水。」
我不懂她的話，只是輕聲道：
「神女您也是神，也不用吃飯喝水的。」
神女笑得越發歡快了，眉眼間都是我沒有見過的透明純凈：
「不，我們不一樣的。」
是的，我們是不一樣的。
雖然我們眉眼間有幾分相似，可我沉默，木然，身上總是籠罩著灰撲撲的陰沉。
而神女，則是明媚，鮮艷，整個仙庭的人都愛她。
最重要的是，我是仙娥，而她是神女。
所以，我只能留在空蕩蕩的宮殿內打掃，而神女則是攜著一身明媚，將笑容撒遍整個仙庭。
凌雲神尊，炎華神尊和修永神尊，輪流邀約神女出行，帶她領略仙庭風光，以及......向她示好。
天道有啟，千年一降神女，身懷神之血脈，應擇神而交，誕育子嗣，延綿神澤。
三位神尊孤寡了千年，等了千年，終於等到了神女的降臨。
位居神尊，神力越強大則子嗣越艱難，所以誰也不想錯過這次機會。
也因此，神女這幾日格外的繁忙，也格外的......苦惱。
「阿錦，你說我要選誰好呢？」
或許是神女實在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傾訴的人，又或許是這段時間的相處讓她發現我實在是乖順，不像傳聞里那樣有攀附之心。
竟然與我推心置腹：
「凌雲長得好看，地位又高，都是神位，可凌雲卻能凌駕他們兩人之上。
炎華長得.......粗獷了些，可我聽說他比凌雲的神力還要高上不少，是天道欽定的戰神？性子也霸道，我要是再年輕個幾年，不得被他迷死？
修永......生得溫柔，性子也溫柔，卻是最適合做對象的人。」
「對......象？你想對他們施展幻形術？」
我疑惑地出聲，覺得這位神女還真是與眾不同。
「噓——」
神女笑得一臉神秘：
「就是神侶的意思啦！這是我老家那邊的叫法，你們不懂。」
我笑了笑，又重新低下了頭，對她口中的煩惱興致缺缺。
神女扯了扯嘴角，似是失望。
「神女現世，從天而降，不問來處。」
我在心底默念著仙庭烙印在眾仙靈魂里的規矩。
「哎......我到底該選誰呢？」
神女忽的起了捉弄的心思，淡著眉眼學著凌雲神尊的模樣神態，用食指輕挑我的下巴，斂著唇角問我：
「阿錦，如果你是神女，會選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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