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妄念完整後續

落地雲城後，我沒多耽擱，直奔雲城大學。

大學門禁嚴，但我之前來這邊上過課，有幾個熟識的老師。

門衛也認識我，會讓我進去。

到校門外時，我卻又看到了，陸嘉嘉和陸擎。

她們就站在門衛亭里，陸嘉嘉捧著冰淇淋，跟陸擎說著什麼。

見到我，她立馬跑出來叫我：

「我跟哥哥打賭，你肯定會在我們後面過來，果然。」

我徑直在門衛處登記了名字，頭也沒抬「哦」了一聲：

「需要我恭喜你贏了嗎？」

陸嘉嘉又啃了口冰淇淋。

看著我登記完名字，她才頗為遺憾地開口：

「姐姐，你想進學校啊，你不是師生不能進的。」

我一句「輪不到你管」還沒開口。

對上門衛怪異的目光，突然心生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陸擎不疾不徐開了口：

「允許外來人員入校，是對師生安全的不負責任。

「我跟傅伯伯說了一聲，這種事情還是不該破例的。」

他口中的「傅伯伯」，是雲大的校長。

門衛看向我，神情為難，顯然也無可奈何。

陸嘉嘉愧疚道：「都怪我。

「我跟哥哥說有點怕見到你，他就……

「姐姐，要不你換一份工作吧。」

我垂在身側的手攥緊，笑看向她道：

「要不你換一雙眼睛吧。」

她笑意僵在了臉上。

面色迅速蒼白了幾分，退到了陸擎身後。

七年前，我剛回陸家的時候，她栽贓陷害我。

我沒多解釋，只將一把水果刀砸向她，差點砸瞎了她一隻眼。

大概，她也不可能忘記。

她終於不說話了，抱著陸擎的手臂顫抖著，警惕地盯著我。

陸擎也護緊了她，神情防備。

這麼多年，自從七年前，我砸傷了陸嘉嘉的眼睛後。

陸擎跟我爸媽就都是一樣，只要我跟陸嘉嘉鬧半點矛盾，就會立馬護緊了她。

如同我是什麼，可怖至極的洪水猛獸，專吃陸嘉嘉。

我平靜看著他們。

直到陸嘉嘉有些害怕而又囂張地、狠狠瞪了我一眼，再回身跑進了學校。

我無法再進去學校，也沒了必要再久留。

回身離開時，陸擎卻追了上來。

他攔住了我的去路，冷眸盯著我：

「林夕，你到底還想要怎樣？」

這話，不該我問他們嗎？

我如他們最寶貝的陸嘉嘉所願，搬離了陸家，再不讓她害怕。

我住自己的房子，做自己的事情，等待自己的死亡。

而他們，到底還想要怎樣？

我沉默看著陸擎，看了許久。

也不知怎麼，可能是烈日當頭有些糊塗了。

我突然沒頭沒尾說了一句：

「當初是她先撕碎了爸爸一份重要文件，

「丟在我臥室想要栽贓給我，我才生氣砸傷她眼睛的。」

陸擎緊擰了眉：「這種話你以為我……」

我有些累了。

回到陸家七年，我跟陸嘉嘉吵了七年。

跟爸媽吵了七年，跟陸擎吵了七年。

但今天，我不想吵了。

所以，我只是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是說說而已，我沒有要你信。」

陸擎一時愣住。

這麼多年，我太久沒有，這樣平靜地跟他說過話了。

我到街邊打了計程車，他又在我身後追過來：

「林夕，你要進學校做什麼？」

我清楚他又不關心我。

他只是想再三確定，我到底還會不會去傷害陸嘉嘉。

我沒再搭理他，拉開計程車后座的門。

身後，陸擎聲音仍是不悅，但似乎，多了分急切。

「一張臉白得跟鬼一樣。

「你檢查過沒有，天天混在那種地方，別是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我總是這樣，不配讓他說幾句好聽的話。

我關上車門，徹底隔斷了，車窗外的聲線。

深夜裡，我躺在床上，意識恍惚時。

那張信紙，又漂浮到了我眼前。

這一次，上面乾乾淨淨，什麼字都沒有。

我盯著它看了好久，它也不消失。

我不太清醒，一瞬間甚至覺得，它只是看我孤單，想在這陪陪我。

但很快，我就記了起來。

我答應了信紙的主人，幫他拿存錢罐。

我失約了。

儘管過意不去，但我還是將事情經過，都如實說了出來。

我跟他道歉，說大概沒法再幫到他了。

進學校的事，或許想想辦法，總有一天能進去。

但我沒有很多一天了。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來自死者的委託，或許在昨晚，我就已經離世。

鼻血似乎又流了出來，腦子裡頭昏腦漲，我沒有力氣動筆了。

我斷斷續續說著話，好在，那個人似乎也聽到了。

信紙好一會，才緩緩浮起字跡。

很簡短的幾個字：「沒關係。」

那麼，這件事情，就算是結束了吧？

我釋然閉上眼，意識越來越往下沉。

炎炎夏夜，我卻只感到冷。

伸手胡亂摸索了一番，沒有找到被子。

那張信紙似乎還在。

它垂落了下來，輕飄飄的，貼住了我的臉。

屬於紙張的粗糙和涼意，並沒有傳來。

我在恍恍惚惚里，感受到了溫暖的、柔軟的觸感。

貼上來的，像是一個很輕的擁抱，像是一隻寬厚的掌心。

我在模糊里翻了個身，抱住了信紙。

又似乎，是撞入了一個溫熱的胸膛。

我在不大清醒里睜開眼，看到了那張臉，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他躺在我身側，抱著我，低眸，凝視著我。

仍是十九歲的少年模樣。

那個囂張的，頑固的，招人厭惡的，死在了十九歲，遺容血肉模糊，遺體四肢不全的男孩。

我想，我或許已經死了。

所以，我見到了那個，早已死去的人。

我認識沈妄，是十三歲那年。

那時我剛上初二。

因為是早產兒，身形矮小，天生智商不高，注意力難以集中，頻繁被班上女生和校外小混混霸凌。

我試圖跟老師說過。

但我成績吊車尾，沒有老師喜歡差生。

班主任告訴我：「林夕，你上課認真一點。

「不要再拖班上的後腿，不要總告狀打小報告。

「同學間要團結，校外的人不要去招惹。」

我被訓了好一通，寫了五百字的檢討。

離開學校時，天已經快黑了。

校門外角落處，那幾個小混混，又站在那裡等我。

我兜里揣著剛發下來的，貧困生的補助金。

等著回去給養母，應付接下來一個多月的花銷。

我站在校門內，保安不耐催促我：

「快出去，學校要關門了！」

沈妄就是那時候，從我身旁走過去的。

他是學校里的名人，是囂張放肆人人憎惡的校霸。

據說不到十歲，就將孤兒院的院長打成下肢殘疾。

十三歲時跟男生打架，差點捅穿了對方的心臟。

誰都厭惡他，但也誰都怕他，不願靠近他。

我僵站在校門內。

在他就要走出學校時，突然鬼使神差般，緊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校門。

那一天，那幾個小混混怒視著我，卻沒有攔我。

因為領頭的小混混，就是差點被沈妄捅穿了心臟的人。

我嘗了一次甜頭，那之後每天放學，都在學校里寫完作業。

等到永遠是最後一個離開學校的沈妄，慢慢悠悠出校門時，再緊跟在他身後出去。

直到小半月後的一天傍晚。

我緊跟著他走了好一段路，確認那群小混混沒再跟上來，再要走另外的路回家時。

一直似是毫無察覺、走在我前面的沈妄。

突然回過了身，吊兒郎當叫住了我：「喂。」

我心裡陡然一顫，甚至下意識地，拔腿就想跑。

腦子裡一時間，全是學校里關於他的、那些過於血腥的傳聞。

直到，他慢悠悠再開口：

「你不該給我，交點保護費嗎？」

我被嚇得不敢再跑。

隔了好半晌，才顫著手摘下書包，伸手將書包遞向了他。

少年神情一怔。

隨即，輕輕笑了一聲。

我手頭沒什麼錢，沒能交上保護費。

但小心翼翼主動提出，幫沈妄買早餐背書包。

他大概一時覺得有趣，默許了我，繼續跟著他上下學。

學校里開始傳，沈妄在跟一個弱智的榆木腦袋談戀愛。

那個弱智，誰都知道，指的是我。

我是智商低下的早產兒，學校里近乎人盡皆知。

謠言四散，校長震怒，叫來了我養母，和沈妄的養父。

我班主任搖頭嘆息：「讀書不上進就算了。

「小姑娘家家還開始談戀愛，這能有救嗎？」

我養母嫌丟了臉，罵我是「只會倒貼的賠錢東西」，甩耳光要打我。

沈妄上前一步，擋到了我前面。

他仍是吊兒郎當的模樣，無所謂笑著：

「我追的她，人家都還沒答應呢。

「你們輕著點罵，別嚇著了她，回頭更不跟我談了。」

沈妄的養父嫌掉了面子，抽過一旁不知是哪個老師的傘，直接抽在了沈妄臉上。

我看著男孩身體顫了一下。

他臉上浮起長長一道紅痕，眼睛好一會沒能睜開。

學校所有人都傳，沈妄在追我。

那些霸凌我的人，也開始見到我就繞道走。

我求之不得。

我從一個被孤立的異類，變成了和沈妄一起上下學的、被孤立的兩個異類。

從初中，一直到高中畢業。

再到，我與他邁入了同一所大學。

一所普通的排不上名號的二本院校。

五年里，關於沈妄在追我的流言，也從未停歇。

我們照樣被孤立，照樣是同進同出的異類。

直到我十九歲大二那年，孤兒院副院長突然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