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從小任性無禮傲慢嬌氣,不會有人約束她,她們只會拜服在她的身份、地位下。

在沒有這些東西偽裝的前提下,她就像枝頭上初開的花蕾,只要一點風雨,就能讓她枯萎。
她清楚地明白這些,但她不懂如何做。
索取從未得到的東西,用自己的方式去抓住得到的一點愛意。
結果到頭來,什麼也沒抓住。
她不過是想守住那一吹就散的愛。
……
深呼吸好幾次。
她開始找那些自以為關係好的朋友借錢。
只是電話不是忙音,就是謾罵。
打最後一通電話的時候,她躊躇了好久。
對方:「誰啊?」
「琳琳是我啊。」
「我當是誰啊?原來是虞大小姐。」語氣調侃。
「找我有何貴幹啊?」
「借錢啊,你想借多少?」
媽媽報了數字,她還沒說完,那邊就嗤笑了一聲。
「你不是大小姐嗎?揮揮手就幾百萬,怎麼找我們這些小嘍囉借那麼幾萬塊?」
「錢我是有的,但你現在這樣很難還得起啊!」
「要不你裝幾聲狗叫,說不定我一時心軟就借你了。」
4
那人說完後,電話里就傳來一片鬨笑聲。
她們不僅嘲諷她,還要讓別人知道,現在誰都可以拿她逗趣。
只是這一次,媽媽沒像往常一樣利落地掛斷電話。
她問:「我之前對你不好嗎?」
那邊的鬨笑聲突然就冷了下來。
「是,你是對我很好,可那些都是你欠我的。」
「誰讓你天生富貴,擁有我幾輩子得不到的財富。」
「從前我就巴不得你落難。」
「現在你落難了,我特別開心。」
「我正和他們慶祝呢,慶祝你落難了,這世上又要多一個像我們一樣的人。」
後面的話,媽媽沒聽進去,她拿著電話慢慢地坐到我面前,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被子。
她想,從前身邊那些人是怎麼樣的呢?。
作為大小姐,即使她那麼惡劣,身邊也有數不盡的人討好。
有人拙劣的諂媚,有人不著痕跡地示好,有人潛移默化,不急不緩成為她的身邊人。
琳琳是她最喜歡的朋友。
因為她總是很關心她,不會縱容她的所有行為。
她平等地看待自己和所有人,她會唾棄富人的胡作非為,窮人的憤世嫉俗。
考試的時候會提前為她整理筆記,告訴她不要作弊。
在她做一些不對的行為時,會對自己冷臉。
也會耐心地勸導她的一些行為。
她像個親人。
可是當名利財富失去後,她又那麼陌生,她和那些人一樣嘲笑譏諷、落井下石。
最後她放下已經失去聲響的電話。
從僅有不多的衣服里丟掉了一條圍巾。
5
面對不斷發來的催款信息。
媽媽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她聽見那邊首先是幾聲男女混雜的嬉鬧聲。
然後才是熟悉的:「你好」
從前他們打電話,她一定會甜甜地叫一聲沈確。
但她現在只能客套地回,「沈確,是我。」
聲音緩慢,僵硬。
「你能借我一些錢嗎?」
電話那頭又傳來幾聲嬉笑,然後是一些布料摩擦聲。
「別鬧,哈哈哈。」
聲音又回到電話里。
「你說什麼?」
只是這一句,媽媽好像一瞬間就失去了再次借錢的勇氣。
畢竟他們之前鬧得那麼僵。
兩人為了離婚互相謾罵,從小到大,他們沒少吵架,只是從沒像那次一樣吵得激烈。
曾經的沈確對於媽媽來說就像是一道熾熱的光。
儘管這束光照不進深處,起碼帶來了片刻的溫暖。
沒想到簽完離婚協議書,所有的過去就只是過去了。
不得已,媽媽只能投奔遠在江南的姥姥。
姥姥是媽媽的生母,媽媽十八歲時,她就和自己老公離婚了。
多年的折磨讓她生了很多白髮,抗抑鬱藥吃了一年又一年。
媽媽小時候,姥姥總是獨自待在一個房間裡,她不出門,也不說話,偶爾看著白色窗簾發獃。
媽媽去見她時,她正試圖吞咽白色藥丸。
這些藥丸堵住了她的嘴。
姥姥看見她就吐了,白色藥丸撒了一地。
保姆聽進動靜飛快地跑進門。
「夫人啊,這些藥不能多吃,您要是實在睡不著,我給你溫杯牛奶,您喝了或許舒服些。」
她呆愣地看著地上的藥丸,過了好久才搖了搖頭。
媽媽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小小的她還不懂什麼是抑鬱,只知道媽媽生病了。
姥姥似乎感受不到媽媽的存在,只是目光無神地看著前方。
後來,她再也沒打開那扇門,她想,她的媽媽像個人偶,太無趣了。
只是有時候走過這扇門,偶爾駐留一下,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氣。
在她成年後的某一天,這扇常年關閉的門終於打開了。
那個白得幾乎透明的人是她媽媽,保姆提著她的行李箱。
她永遠地離開了這個家。
走的時候沒有看她一眼。
仿佛她從來不是她生的。
而現在能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這個好久沒見的媽媽。
繼母和父親早在破產後就丟下她去國外了。
媽媽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了一張綠皮火車票。
她從沒有坐過這樣的車,車上到處都是行李和垃圾,連挪動也不能。
四個座位里,只有一張夠放兩隻手的小桌子。
好不容易尋到座位,座上的套布油膩膩的。
旁邊坐著個肥胖的大叔,一口煙臭味溢滿整個空間。
媽媽坐下就紅了眼,她白色的裙子已經髒了好幾處。
這可是她留下的唯一一條裙子,其他能賣的都賣了。
6
我一路睡覺,睡到了姥姥家。
睜開眼,就聽見姥姥在數落媽媽:「你啊,一生下來就只知道花錢,落到這個下場,也是蠢的。」
媽媽邊哭邊吃面,為了買這一張車票,她一頓當三頓吃,就沒飽過。
姥姥的頭髮斑白,眉眼淡薄,嘴上嫌棄著媽媽。
但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歡喜、懷念,責備。
那是一種女兒終於長大回家的眼神。
姥姥的住的地方是一座很清幽的江南小院,她在江南生活得很好,院裡牆外爬滿了薔薇。
小巷的風一吹,花朵輕輕搖曳,院裡有一張石桌,上面躺著一隻皮毛蓬鬆的白貓,渾身圓滾滾的。
天晴的時候,它會在薔薇叢旁睡覺。
有生之年,姥姥沒想過可以再見自己女兒。
現在她終於可以靜下心好好看看她。
媽媽從出生起就含著金鑰匙,那時的姥姥,已經得了很嚴重的抑鬱症。
一到五歲,她們見面少之又少。
等媽媽長到十八歲,姥姥的病才終於好了起來。
姥姥想帶自己女兒離開,只是多年的失職,讓媽媽已經徹底厭惡她。
因為疏於教導,媽媽一生下來就只知道花錢,她從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努力過,就連她的文憑也是靠家裡捐樓捐出來的。
她不僅喜歡花錢,還喜歡送錢。
媽媽後來也不覺得自己送錢有錯,她說,「反正那時候我錢那麼多,送點又怎麼了?誰能想到錢會一瞬間成為負數。」
媽媽以為投靠了姥姥生活就可以無憂無慮了。
可是姥姥沒慣著她,除了關於我的費用,姥姥其他的都不給。
因此,媽媽經常和姥姥吵架,她不能再穿以前的好看衣服,也不能買之前昂貴的化妝品,更不能吃之前昂貴的西餐。
「媽,我的內衣破了,我要買新的。」
姥姥說:「自己買。」
「媽,我要吃那家的甜品。」
姥姥又說:「自己買」
「媽,口紅上新了,我要買203顏色的。」
姥姥還是說:「自己買。」
媽媽氣得臉紅脖子粗,染的漂亮發色已經褪色了,卷髮也不再彎曲,身上穿著姥姥的舊體恤。
媽媽投奔姥姥之前經常哭,但現在她也不哭了。
她只是生氣,像個要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樣生氣。
媽媽在姥姥這裡學會了做飯,每天還跟著姥姥剪園裡的花枝,做許多從前根本不會碰的家務。
有時候還會對我抱怨,她說:「小珠珠,你姥已經移情別戀了,她現在不喜歡我,喜歡你了。」
7
我們在這過了一年。
這一年,江南也下雪了。
我也一歲了,長了幾顆小牙,笑得媽媽心花綻放。
她時常把我舉得高高的,我們一起在薔薇叢里轉圈圈。
姥姥依舊愛坐在窗邊,看那本厚到拿不起來的小說。
偶爾看著窗外的薔薇花發獃。
母女倆的日常就是鬥嘴。
姥姥責備女兒消費沒概念。
媽媽嫌棄姥姥是老古董。
我在客廳玩的時候,姥姥會為我讀一些故事書。
她說:「最後鴿子飛走了,它決定飛往遠方,找尋屬於自己的地方。」
媽媽看見,總是和我坐在一起,聚精會神聽著姥姥的故事。
冬天對於姥姥是很難熬的季節。
她總是穿得很厚,畏寒。
一開始只是偶爾咳嗽。
媽媽勸她吃藥,她就說老毛病了,吃藥也不管用。
後來高燒不退,媽媽衣不解帶地照顧她。
再後來,姥姥住進了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