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鬧得太難看讓皇帝下不來台,我之後便再難謀出路了。
皇上偏心於沈嬪,除非我有證據置她於死地,否則我現在只能先忍下來秋後再算帳。
皇上屏退了宮人,坐在我床榻邊,隔著被子慢慢撫摸著我已經平坦的肚子,「我很期待這個孩子,同你一樣期待。」
我閉著眼沉默不語,沒有回應皇上的話。
凈在這放馬後炮,安撫幾句趕緊滾吧!
「如今沈嬪還有著身孕,懷著朕的孩子。」皇上自顧自地說下去。
所以,哪怕我所說的就是真相,如今也要我忍氣吞聲顧全大局嗎?
我心涼了個徹底,但我還是睜開眼緩緩開口,「或許真是臣妾昏了頭也說不定,沈嬪確實不像那種惡毒之人。」
這筆帳我記下了,我這輩子沒有別的本事,就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我已經熬了十年,還有下一個十年我也熬得住,總有一天我要你沈靜血債血償百倍奉還。
皇上卻打斷了我服軟求和的話,「哪怕她懷著我的孩子,此人我也斷是留不得。」
皇上眼神冰冷,剛才抱著沈嬪時的擔憂與溫情都像是錯覺一般。
我心中大驚,試探著開口,「皇上的意思是去母留子?」
「讓她一個人上路未免也太孤單了!」皇上把我擁進他的懷中,用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
這一次我沒有開口求情,只是靜靜地靠在皇上懷裡。
「我信你,這個世界上我只相信你,蓉蓉你可不要騙我。」皇上喚了我的閨名,眸色深沉地看著我。
我沒問犯蠢的問題,比如我有一天欺騙了他怎麼辦。
我只是說:「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6
血緣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
比如,太后和皇后本質上就是一種人,難怪太后在親族那麼多姑娘中最屬意皇后。
那天皇后站在沈嬪的殿中,叫來了所有的宮人,她手握一把長劍不由分說就殺了一名宮女。
「我倒數十個數,提供線索者才能活著走出去哦!」皇后笑得和善,但手中的長劍卻滴下鮮血。
「十。」
「九。」
「八。」
「七。」
「算了,我沒什麼耐心了。」皇后又將一位宮人一劍穿胸。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小太監站出來指認了沈嬪,雖然一聽就知他說得是謊話。
但皇后不僅讓那個小太監走了,還拿出一片金葉子放到這個小太監手裡,「有功,賞!」
越來越多的人指認了沈嬪,沈嬪謀害皇嗣是真,但同時也被扣上了許多子虛烏有的罪名。
等皇上得了信趕到沈嬪那裡,偌大的宮殿中除了死人只剩下皇后和沈嬪。
「你不敢動我。」沈嬪被皇后嚇得不輕,但她依舊穩住心神笑了笑。
她仰仗著孩子與皇寵,她不信皇后會殺了她。
「笑話,我宋氏一族走到今天靠的絕非是皇恩與皇嗣,我姑母一生未有所出還不是成了太后,雖然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養虎為患功虧一簣。」皇后當著皇上的面也絲毫沒有避諱。
「皇后,還不快些住手!」皇上命侍衛上前去奪劍。
但皇后的劍已經貼上了沈嬪脆弱的脖頸,無人敢輕舉妄動。
「你若是害了曹嬪或是陳貴人,我說不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將此事算了,但你敢動賢妃,我絕不放過。」皇后手起刀落,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沈嬪沒等再說些什麼就咽了氣,睜著眼不甘心地倒在了地上。
皇后被一擁而上的侍衛壓住肩膀,隨後被送入了天牢,待日後再審。
皇后笑得狼狽,對皇上說:「反正你早晚留不得我。」
我去獄中探望了皇后,「怎麼如此衝動,皇上都有了決斷,在等等就不用污了姐姐的手。」
皇后嗤笑一聲,「我倒是小瞧了他,我以為他會力保沈嬪。」
「皇上最討厭被威脅、被欺騙,沈嬪被寵得失了分寸,自作孽不可活。」我握住皇后冰冷的手。
「這回又是棋差一招,你說我們宋氏是不是運氣不好,怎麼總是差了一步。」皇后長嘆一口氣,有些無奈。
「如今沈嬪被定了罪,皇上也有意將此事壓下去,姐姐未必沒有峰迴路轉的機會。」我安慰著皇后,心裡卻也不知怎麼才能把皇后撈出來。
只要保得住性命,貶為庶人也是好的。
還沒等我尋時機向皇上求情,皇上就放了人。
只是輕飄飄一句,沈嬪謀害皇嗣死有餘辜,皇后癔症加重誤殺罪妃罰禁足三月。
皇后回宮,妃嬪們都嚇得快瘋了,畢竟皇后都親自下場殺人了。
皇后禁足時和皇上提將協理六宮之事交給我,「賢妃入宮時間久,懂規矩知禮節,前幾年協助臣妾也處理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最是合適不過的。」
皇上應允下,「皇后身子一直不大好,這三月安心養病,少些憂心事也是好的。」
慰我喪子之痛皇上將我抬為了貴妃,幫助皇后協理六宮,這一年的選秀自然落到我手裡操辦。
雖然我有心努力辦好,但世家卻沒人敢把自家寶貝女兒送進皇宮這魔窟里了。
殺伐果斷的皇后,偏聽偏信的皇上,巧言令色的貴妃,這哪是人能待的地方。
皇上看畫像都沒挑出來一個能看的,自然選秀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倒是微服私訪的時候領回個姑娘,長的有幾分像死去的沈嬪,封為常在。
我心如止水,對此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皇上的寵愛是演的,是裝的,是暫時的,他不會真的愛上任何人。
他多疑、猜忌、敏感,幼年時心底的仇恨變為了永遠的心結。
皇上對我的偏愛也來源於此,他每每看見我就仿佛看到了他不堪的過去,他對我好也不過是在彌補童年時可憐無助的自己。
皇后瘋,皇上癲,我自卑,我們三個在太后掌權的畸形宮闈中長成了糟糕的大人。
經歷了流產後,我再難有子嗣,對此也歇了心思。
或許是老天眷顧,或許是皇上努力,我再次懷孕。
有著沈嬪的事做前車之鑑,我這次倒是順利生產,產下一對龍鳳胎。
聽珍珠說皇后來得比皇上都快,早早就等在外面,皇上來後二人難免又有了口舌糾紛。
他們二人不知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成為夫妻。
皇上偶爾還會吃皇后的醋,「你倒是魅力大,迷得皇后又為你殺人,又為你鋪路。」
我心裡覺得好笑,開口刺激他說:「畢竟我小的時候我也曾與同皇后同寢而眠。」
皇后最怕驚雷,趕上雨季往往徹夜難眠,一個人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幾近昏厥,卻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只因為太后說身為宋家的皇后必須沒有任何弱點。
年幼的我偶然發現了此事,所以每等雷雨天就陪在皇后身邊,握著她的手說些有趣的奇聞異事。
皇上知道這件事後沒有生悶氣,反而有種原來如此的豁然,「皇后從不在意侍寢,唯獨和我定下雷雨天別找她也別找你。」
他轉念一想臉色又變得奇差,似乎覺出一點不對勁來。
我岔開這個話題,「月兒和呈兒又長高了。」
等到兩個孩子滿歲,我同皇后說要把呈兒養在她的膝下,「此事你若是同意我便去求皇上。」
皇后不可置信,「你這是……做哪般?」
「我出身微末,父兄不爭氣在朝堂也未有建樹,我學識不精目光短淺,呈兒若是普通孩子也便算了,但他畢竟是皇子。」此事我考慮了許久,終於做了決斷。
皇后應允下來,拉著我的手流下眼淚,一直說著謝謝。
皇上考慮在三後也同意了我的提議,他目光複雜地看向我,「總覺得你人淡如菊,對事事不爭不搶,實則深謀遠慮。」
我笑笑沒說話,算是認可了他的評價。
皇上有意重新重用宋氏一族,但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如今我的兒子過到皇后名下,之後好多事都順利成章。
待到次年皇上根基穩固,兵權集中,他也停了各宮的薰香,長此以往宮裡的孩子也多了起來。
皇后同我用宋氏全族作保,她說她會傾盡一切助我的呈兒登上太子之位。
「人算哪裡比得上天算。」我只是笑著如此說。
7
宮裡的美人一茬接著一茬進來,人淡如菊不爭不搶的我也逐漸沒了存在感,甚至一年到頭皇上都想不起還有我這麼一號人。
皇后果然不愧是宋氏女,認真起來,宮裡那些嬪妃沒人斗得過她。
也難怪,她可是得上屆宮斗冠軍太后的親傳。
我的呈兒好學勤勉,仁善博愛,在皇上多方考慮下將他立為太子。
「你這一步棋下得真夠長遠的。」皇上時隔很久終於來到我的宮裡。
「皇上在說什麼,我不問前朝之事已久,真是聽不懂了。」我撫弄著宮裡綠菊的花瓣笑著。
皇上同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這時有宮人進來說新晉的麗妃說犯了頭痛請皇上去,於是皇上便匆匆走了。
如今我的宮裡種滿了綠菊,這還得益於我曾經的侍女珍珠的培育與栽種。
珍珠伺候我多年,於我有主僕之誼,到了年歲後我備了豐厚的嫁妝做主為她指了婚,嫁作了官夫人。
又過了幾年我的女兒月兒也被賜婚嫁到了宮外去。
之後我熟悉的宮妃也一個一個的也都走了,先是皇后病逝,然後是曹嬪難產去世……
從此我就一個人在這宮中熬著日子,從十歲進宮至今已有五十年,我這輩子都被鎖到了這高高的宮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