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影挺拔,背著包袱,像是也要遠行。
看見是故人,我決定載他一程,便笑著問他:「要去哪兒?」
世間仿佛回到多年前,我救下他時也這麼問他。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我有些愣神,眼前少年已經抬起頭,抑鬱的眼中隱隱有幾分可憐巴巴的示弱。
他說:「無處可去。」
那時他又瘦又小,冬日裡的漫天飛雪足以要了他的命,所以我對他說:
「那就先跟我走吧。」
或許是我神遊得有些投入,少年急了:
「小姐,你怎麼還不說?」
我茫然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高出我快一個頭的成年男性:「說什麼?」
「說……跟你走。」
「你要跟我走?」
「要!」
嗯?!
番外•殷黎
1
我第一次遇到石杳是在年幼時,那時她還是高高在上的尚書小姐,滿臉帶著千金小姐的倨傲,卻也還算禮儀周全,除此之外並無太多印象。
直到後來尚書府被抄家,我在得勝回京的途中遇到了被流放的石尚書,這人做事極為油滑,但的確對我有些恩情,所以在聽見他讓我救救他的幼女時,我答應了。
我知道,他其實並不多在乎這個女兒,但他自信這個女兒的臉,只要攀附上我,他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笑,我堂堂大將軍,為何要和一個奴婢不清不楚,未免也太自降身價了一些。
只是我沒想到,第二次見到那位千金小姐,竟然是遇到她和狗搶半塊餅吃,這簡直就是屈辱至極!
我真不明白為何都這樣了還不自盡保全自尊顏面。
我心裡氣極,覺得周圍親兵的胡言亂語極為聒噪,不耐地走到她的面前,聲音冷硬:「石尚書與我有幾分恩情,從今以後,你便到將軍府做事吧。」
就這樣吧,反正我恩情是還了,剩餘的她自生自滅去!
2
她倒是比我想的要識時務,沒有像她爹想的那樣來巴結我,我也沒心思在意這些。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那個女人被抬為正妻,她的那幾個廢物兒子也跟著和我一樣成為嫡子,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也不看看,他們配嗎?
妾生子,最是低賤。
可我尚且需要藏拙,現在只能忍著,任他們作威作福。
也不知是不是蒼天有眼,我那繼母竟然癱了,最開始我以為是她作孽太多,直到我那個庶弟跌入鬥犬籠之中被野狗撕咬,我才發現不對。
因為我親眼看見那個默默無聲的姑娘,冷著一雙眼睛,將他推了下去。
那雙眼睛裡根本沒有感情,我甚至覺得有些瘮人,但想到她是我帶來的,我忍不住將她拉到暗處,生氣道:「何至於此?」
姑娘目光懵懂,說出的話卻讓我愣住:
「可是他們想殺將軍。」
只是因為……我?
3
一種從未有過暖流湧入我的血管。
在這將軍府,自從母親去世之後再沒有人這麼滿心滿眼地看著我,他們每每看我都是在估值,或者期待著我落馬。
沒有人為我著想過,沒人注意到我是否委屈。
只有眼前的人。
我呼吸有些急促,末了還是沒忍住,摸了摸姑娘的頭,嘆了一口氣。
罷了,都是因為我。
從此,我的身邊多了一名叫石杳的婢女。
4
他們都說石杳喜歡我,喜歡我到發瘋。
不然怎麼可能會事事為我冒險,事事以我為先,我呵斥他們胡說,心裡卻滿是歡喜。
我想,她地位低微了些,大不了以後娶妻的時候,仔細挑選,挑選一個大度的,能容得下她的吧。
我想著,她知道這個消息應該會高興的,於是我特意找到她,笑著問她:
「石杳,你為何對我這麼好?」
即便知道答案,可我還是想要聽她把那句話說出口。
石杳聞言沒有猶豫,理所當然地開口:
「因為將軍救了我的命。」
我的笑止住,心裡湧現的有憤怒也有難過,以至於我氣極道:「你覺得你欠我的?!」
石杳茫然地看向我:「不欠嗎?還是說,將軍覺得我已經還清了?」
「還清了你又要如何?」我氣笑了。
我倒是希望她騙我,可她對我從不說謊,不是不敢,是沒必要。
「我想出去轉轉,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穿書到現在,她不是被困在宅院之中就是被困在將軍府內,外面是什麼樣子,她想去看看。
「外面能有什麼!你又在瞎想什麼?以你的身份,你出去了別人也只會把你當奴婢看,將軍府除了我以外誰不是聽你的,你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有些口不擇言,因為我發現我在聽見她要走的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慌了。
不能……絕對不能讓她離開,她不能離開我,她該是我的,對,她該是我的!
我幾乎斬釘截鐵:「還不清!石杳,你欠我一條命,你要聽我的,你還不清!」
姑娘似乎沒感覺到意外:「也對,命挺重要的,要用很多東西來還。」
我氣得腦袋發懵。
5
同時我也發現了她和常人其實很不同,她似乎對情感之事極為遲鈍,明明是尚書之女卻偶爾呢喃自己幼時無父無母。
她就像是一張白紙,對世間萬物理解極為生硬,所以她學著模仿,模仿旁人低三下四、市儈的模樣,像是戴上一塊面具,面上卑微嬉笑,內里冷眼旁觀。
但她唯獨模仿不來感情。
我在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幾乎全身戰慄。
或許、或許她既然不知道……那我告訴她什麼,她會不會就認為是什麼?
她警惕性很強,可對我十分信任。
我告訴她:「雖然你身份低微,不過念在你對我有齷齪的心思,你喜歡我的,我不嫌棄你,可你記住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一個賤婢,非必要不要出去丟人現眼。」
「喜歡?我喜歡將軍嗎?」
「對,你喜歡我,記住,你喜歡我!」
我一遍一遍地囑咐。
是的,只要我不停地告訴她,她就會記住,我這麼告訴她,同時也告訴自己。
直到有一天,她救回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看她的目光,和她看我的目光,一模一樣。
我當時腦海里一片空白,反應過來時只剩下無限的恐慌。
6
我借著酒勁流露對她的愛意,我期待著她驚慌或是欣喜的表情。
可是沒有,她就是靜靜地看著我,又是那種眼神,仿佛在看畜生草木!
我快要被逼瘋了。
我發瘋地質問她:「為什麼不愛我,你為什麼不愛我!石杳,你到底有沒有心?你的心是冷的, 根本焐不熱,你看看我啊……」
「將軍,你不是說,我愛你的嗎?」
少女平靜地反問。
我卻大笑起來,笑得悽慘,我覺得我已經瘋了:
「對,你是愛我的!你還不完!我就不信,這一輩子的時間我都焐不熱你的心!」
聽說那個太子要招攬我,笑話!一個宮女生的賤種,他配嗎?他不是要賜婚嗎?我第一次那麼感謝那個太子。
對, 賜婚。
我要娶她,我不要她做妾了, 我要娶她為妻!
所以在雲杉問我是不是要娶她時, 我毫不猶豫:「除了她,還有誰?」
我只要她,我要她的心!
7
這幾年我仿佛越來越偏執, 明明一切都按照我想的走,我告訴她要布置婚房, 她布置了, 我告訴她要親自繡嫁衣,她繡了, 可是,我為什麼這麼惶惶不安。
我甚至不惜利用救我的孟玲, 我說著違心的話,我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冒犯石杳的底線。
我想看石杳嫉妒, 我想看石杳哀求我。
我當然注意到石杳的目光是有溫度的,我一遍一遍地騙自己,可是我知道, 那些溫度是但凡跟一個相處多年的人遭到背叛都會出現的表情。
石杳啊石杳,你為什麼不愛我。
你說我不能如此對你。
可你呢?
你又怎麼能對我如此殘忍……
……
地牢里陰暗潮濕,我從回憶里醒來,手腳筋被挑斷,長長的鎖鏈直接貫穿我的琵琶骨。
那個畜生說得對, 太子將死,孟玲瘋了,他們把所有的氣都撒在我的頭上, 日復一日地折磨。
我甚至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死,你為什麼還不死……」
孟玲拿著匕首在我的手臂上剜下一塊肉, 瘋魔地低喃, 那張扭曲的臉看起來噁心又可怖。
牢房的門又被打開了,程乾瘦到只剩骨頭,他將鹽水灑在我的傷口上,怒極:「解藥呢!那個石杳那麼在乎你!她一定會用解藥救你!她怎麼還不來?我不想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出聲。
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瘋吧, 繼續瘋下去,大家一起相互折磨,連贖罪也算不上。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