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經理辦公室,經理把我說的東西重複了一遍,經理沒抬頭,聽完之後冷哼一聲。
「你很會算?」他第一次抬頭看我,嚇了我一跳。
他的右眼眉毛到下眼皮有一條疤,看著很唬人,而且他的眼睛很亮,好像能直接看到我的心裡。
「還……還行。」
他從桌子裡翻出一張圖,扔給我。「給你三天,成本節省 30%,算去吧,算出來了,你做我秘書,算不出來,滾蛋,別在我工地乾了。」
24
三天時間,我絞盡腦汁達不到總經理的要求。
節省 30% 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就是在難為我。
經理把我帶到總經理的辦公室,他抽著煙,二郎腿搭在辦公桌上。
「算明白了?」
「算……算出來了。」
「成本節省多少?」
「最多 6%。」
他撲哧一笑:「滾吧。」
「要到 30% 也不是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把材料換了,換成……換成劣質材料……」這句話是個大忌,說完我一身冷汗。
但為了保住我的這份工作,我只能說。
總經理把之前那份圖紙丟給我:「你再看看。」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就在他辦公室當場算了起來,越算越心驚。
那份圖紙按照我改良之後的方案確實省成本,那是在材料合格的前提下。
要是都替換成劣質材料,樓就塌了,那個結構撐不住。
所以,那個結構不能動。
按照原圖紙的結構,把建材換成劣質的,樓有可能塌,但不一定會塌。
不,很小的機率會塌。
也就是說,這家公司所有的建材,都是劣質的!
總經理看著滿身大汗的我:「算明白了?」
「算……算明白了……」
「你媽的,我畫的圖紙你也敢質疑。」
「總經理,我錯了。」
「我調查過你了,孤兒一個,沒什麼背景,窮,估計以後也沒什麼出路,要不要跟著我干?」
「干……干這個?」
他笑了:「那還能幹什麼?你就負責給我畫圖,減預算,媽的,自己設計太累了,有你我能輕鬆不少。」
「老總,這樣,會出人命的。」
「不,只是有可能會出人命。」他抽了一口煙,噴在我的臉上,「跟了我,不吹牛逼地說,以後你就不缺錢了,怎麼你就準備這麼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
這句話說到了我的心坎里。
是啊,我就這樣活一輩子嗎?姐姐辛辛苦苦給我打錢,我就活成一個廢物嗎?
「再說了,這些工程基本都是回遷工程,都是一些農村破爛人渣的回遷樓,有個房子不錯了,他們還想住哪樣的?」
我的眼前又出現了那片墳地。
夜裡我在泥地里瑟瑟發抖,只能無助地抱著爺爺的墓碑。
姐姐被王剛壓在身下,全村的人都來圍觀看戲。
那裡的小孩,大人,都在欺負著傻子叔,看他受傷吃虧的樣子,他們滿眼地嘲諷和戲弄。
「老總,我……」
可我的眼裡又出現了老村長的身影,他給我蓋房子,把家裡的米偷偷拿給我,每個月在榆樹下給我錢,他會寵溺地摸摸我的腦袋。
可他,已經死了。
「我干!」
25
五年後。
就像老總說的,我根本不缺錢了。
他沒有騙我。
我給姐姐打了電話,問她什麼時候方便,我想去見她一面。
風風光光地見她。
姐姐很高興,說看樣子我這是混出頭來了,讓我再等一等,最近她有點忙。
忙過這一陣了,就給我打電話約時間。
我先回了老家。
去了孤兒院,老師有點顯老了,看見我很熱情,說我是孤兒院裡走出去的最有出息的孩子。
我叫人把孤兒院翻新了,擴建了,還安裝了很多設施,又留了一大筆錢,讓孩子們可以吃上好吃的。
看著他們眼裡的光越來越亮,我很高興,我不希望再有孩子過上我那樣的童年。
之後回到了村裡。
村民們看著我開著豪車,身後跟了那麼多小弟,對我都非常熱情。
我沒心思搭理他們,直直奔向我家的老房子,也就是我爸賣給六叔的那一個。
六叔看見我也很開心。
我給他留了一張卡,裡面有 100 萬,六叔一直拒絕,說太多了不能收。
「叔,當年我從墳地里爬進村子,要不是你賞我那頓飯,我就餓死了,怎麼?我一條命還不值這點錢?」
六叔搓了搓已經發白的鬢角:「那……那也太多了。」
「六叔,一飯之恩,不敢忘啊。」
從六叔家裡出來,我又去了老村長的家裡。
村長媳婦看見我榮歸故里有點尷尬,我沒為難她,看在王叔的面子。
給她和孩子留了一些東西就離開了,那孩子看見我總發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來到後山,我給王叔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叫人把他的墳給修了,修得很大氣。
「王叔,您走得早,我沒來得及孝敬您,這墳修不修的,都是給活人看的,沒啥意思,但我現在只能做到這些了。
「嬸子當年的事情我不追究,侄子以後能用到我的地方我也不會推辭,您放心吧。」
順著小路,走到了我爺爺奶奶的墳前,看著雜草叢生,字跡模糊的墓碑,我沉默了。
其實,我都沒有見過我的爺爺奶奶。
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二老已經死了。
26
當年我賴在這裡不走,是因為他倆是我能找到的唯一和我有血緣關係的人。
畢竟是親孫子,應該不會嫌棄我的吧。
還有那個冬天裡的狼,沒有傷害我,也是二老保佑著我吧。
親手把周圍的雜草拔了,安排人把碑上的碑文重新描一下,碑不能換,換了我就沒有念想了。
而且那碑,已經深深地駐在了我的心裡。
多少個冰冷的雨夜,無助的我只能靠著石碑尋找安全感。
至於剩下的,怎麼氣派怎麼修。
出村之前,我去傻子叔的老房子看了一眼。
屋裡都是灰,已經沒有什麼能搬走的東西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殼子。
「傻子叔這麼多年一直沒回來?」我問身邊的六叔。
「沒有,我去後山的時候也留意了幾次,屍體也沒看見,也不一定就是死了。」
我點點頭,傻子叔的房子我放那沒修,人都沒了,守著房子沒有意義。
準備離開村子的時候。
一個男人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兒子啊,你回來啦,爹當年對不起你啊。」
我把他攙扶起來,確實是我爸。
這麼多年,臉上的皺紋深了些,蒼老了些。
「兒子,爸爸當年有苦衷啊,真不是不想要你,我自己也活得困難。」
「我懂我懂。」
「老天有眼啊,讓你出人頭地,你真是咱們老黃家的驕傲。」
「還行還行。」
「當年都怪你媽,要不是你媽那個騷貨挑撥咱們父子的關係,也不會讓你吃那麼多的苦。」
「都過去了。」
我爸擦乾眼淚:「兒子,爸爸求你,你借給爸爸點錢,你現在有錢了我知道,爸不管你多要,10 萬,就 10 萬就行,爸欠了點錢,你幫爸還上。」
「好說好說。」
27
我叫人挖來了兩包觀音土,扔在我爸面前。
「爸,你把這兩包土吃了,我就給你錢,放心吧,吃不死人,我小時候經常吃。」
「兒子……你……」
「哦對了,吃完再渴也不能喝水哈,喝了水就容易死,吃吧。」
「你你你,你他媽你個不孝子,老子生你養你,管你要點養老錢,你就這麼為難你老子,你他媽天打雷劈啊你。」
我笑了,看著天,笑得很淒涼,這就是我爸呀。
我怎麼就碰上了這麼個爸。
他罵得難聽,我手下的人聽不下去了,把他制住,向後山拖去。
「黃哥,這……怎麼處理?」
「我又不認識他,有人這麼罵你大哥你怎麼處理?」
「懂了。」
旁邊有人開口勸我:「豆豆啊,不至於,那畢竟是你親爸,打斷骨頭連著筋……」
我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厲,他再多說一句,我就能弄死他。
現在知道說話了,當初王剛欺負我姐的時候,你們那嘴是被觀音土封死了嗎?
那人嚇得後退幾步,眼神閃躲地藏在人群後面。
這一看,我看見了一個人,我的媽媽,她也來了。
28
我媽沒有怎麼顯老,就那樣站在人群後看著我。
起了一陣風,塵沙很大,她趕緊蹲下身子,護住腿邊孩子的口鼻。
我又看了看那孩子,眉眼清秀,眼神清澈,應該是沒吃過苦。
她沒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我,那眼睛裡的東西我看不懂。
不知道是愧疚還是悔恨還是驕傲。
離開村子的時候,身後有人議論。
「奇怪了,今天這麼大個事兒,王剛怎麼沒過來。」
「就是,我剛才路過他家了,他家裡也沒有人啊。」
我看了看身邊的小弟,他對著我點了點頭。
我臉頰上的肌肉抖了抖:「別留下證據。」
「放心吧,剁碎了扔後山了,估計現在都進了狼肚子。」
「英子姐的媽媽呢?」
「三年前離開了村子,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我點了點頭。
29
去城裡的路上,我進了當年那家衛生所。
當年還算過得去的二層小樓現在顯得格外老舊。
救我的那個醫生還在,認出是我很高興。
他現在已經是所長了。
我給了他錢,他說什麼也不要。
「這就不能收了,當年那個情況,別說是我,任何一個醫生都會救你的。也不說是你,不管是誰我們都會救,你能回來看我,我就很高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