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安全帶還未來得及解開,車子再一次飛了出去。
8
我們被追尾了。
好在後車速度不快,司機和媽媽在前排,有安全帶保護,並沒有傷到身體。
我在飛出去的剎那,衣服突然被人扯住,又被按回了座位。
最不幸的是爸爸,幾秒鐘前還在慘叫,這會兒直接沒有了聲音。
毫不意外地,爸爸的腿又斷了,還損傷了腦組織。
醫生對他進行了緊急救治,出了 ICU,爸爸含糊不清地交代我:
「趕緊去把王婆婆請過來。」
結果王婆婆不請自到。
爸爸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
「是我爹。
「最近,他一直在給我託夢,讓我把我媽搞走,是我沒有當回事。
「他啃我腦袋,搞得我頭疼欲裂,前兩日,竟然還弄出個車禍,差點要了我的命。
「王婆婆,你想想辦法,把我媽從我爹身邊帶走吧。」
我想起那張照片,警惕地看著王婆婆。
她已經逼死了奶奶,我不允許她再害得奶奶連靈魂都得不到安息。
王婆婆看我一眼,絲毫不在意我眼中的敵視,侃侃開口:
「這個可不容易,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請鬼也是一樣。
「尤其你媽陽壽未盡就被你爹叫下去了,如今你爹不要她了,讓她何去何從?」

爸爸雙手合十祈求:
「王婆婆,我知道此事難,求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救我一條性命。
「只要你願意救我這一次,我願意把全部身家都給你。」
王婆婆嘆了一口氣:
「倒是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就是損陰德,我也不好直接出手,還得你們自家人來做。」
爸爸的眼睛亮了:
「您快說。」
王婆婆壓低聲音:
「把魂魄打散,魂飛魄散。」
爸爸立即拍板:
「就這樣干。」
王婆婆直起身子,拉長語調:
「那這打魂,是打你媽的,還是你爹的?按理說,作祟的是你爹,自然要懲治他……」
爸爸打斷了王婆婆的話:
「打我媽,家裡還得靠先人庇佑,把我爸的心愿了了,我的日子也能好起來。」
又是這樣。
沒理的是爺爺。
被解決的永遠是奶奶。
我義憤填膺,卻無力爭辯。
如王婆婆所說,這事損陰德,她不會插手。
只要她不插手,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
我在心裡已經想好了應對之法。
9
果然,王婆婆道:
「這次的事,涉及到掘墳挖棺,我一個外人,動了你們的墳墓,事後難免會有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只提供法器與方法,至於具體操作,得由你們完成。」
爸爸連連應允。
他望向媽媽,媽媽藉口拿水杯轉過身去。
我自告奮勇:
「這事我來辦。」
爸爸對我十萬個不放心,奈何無人可用,只能勉強答應。
他央求王婆婆:
「這丫頭和她奶奶關係好,我怕她使壞心眼,麻煩王婆婆到時候盯著點,別出了亂子。」
我去王婆婆家中,拿到雷擊木和符紙,又從家中取了柴油和鐵鍬。
本來約定的時間是凌晨兩點。
天剛擦黑,我就摸進了山里。
我必須甩開王婆婆。
在她到來之前,完成李代桃僵的事情。
我刨開了爺爺的墳墓。
念完提前背誦過的術語,點燃符紙。
又將棺材通身澆上柴油,把雷擊木扔進墳墓中。
接著一把大火,點燃了墓坑。
看著漫天的火光,我朝著寂靜的夜色大聲喊道:
「奶奶,以後沒有人能拘束著您了,您安息吧,媛媛等著有生之年和您相遇。」
送走了爺爺後,爸爸的病情果然好轉。
他為了感謝王婆婆,封了一個好大的紅包。
王婆婆喜上眉梢,當即給媽媽介紹了份城裡工作:
「我不白拿你的錢,有一位緣主年事已高,缺個保姆,讓你媳婦去干,比在家裡種地強,媛媛留在家裡照顧你就夠了。」
媽媽早就想離開爸爸了,但又舍不下我,左右為難。
我不想媽媽的人生像奶奶一樣,也擔心王婆婆以後會傷害奶奶,選擇了在家留守:
「媽媽,你放心去,我一個人可以的。」
過了兩個月,爸爸出了院。
當天夜裡,我再一次看到了奶奶的腳撞擊著爸爸的頭。
我只以為奶奶的怨氣未消,並未多在意。
可第二日,爸爸竟然眼神痴呆,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手機,只得叫來村裡的叔伯幫我拿主意。
叔伯們搖著頭,都說是上次的車禍撞壞了腦子,成了活死人。
我想方設法打聽媽媽的聯繫方式,耽擱了幾天時日,爸爸的情況愈發糟糕。
直到一天深夜,我被一陣「吭吭哧哧」聲吵醒。
我循著聲音,來到了爸爸的臥房。
透過玻璃,我看到了嘴巴大張的爸爸。
而爸爸的正上方,緊緊貼著奶奶的臉。
她倒掛在房樑上,正努力將自己的腦袋塞進爸爸的嘴中。
我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巴,而奶奶似乎覺察出了我的存在,緩緩轉過頭,朝我扯出一個慈祥的微笑……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驚魂甫定地回到了房間。
醒來時,天已大亮。
我渾身冷汗,甚至不由懷疑自己的眼睛。
也許昨夜所見不過是一場夢。
然而,門口響起了腳步聲。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爸爸無法走路,門外的人又是誰呢?
「咚咚咚。」
我不敢應聲。
門卻被推開。
爸爸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
他眯眯笑著走過來,將碗塞進了我的手裡:
「媛媛,餓了吧?奶奶給你煮的,快趁熱吃了。」
我無時不在思念奶奶。
可當奶奶以爸爸的形象站在我面前時,仍然一陣毛骨悚然。
而這時。
門再次被推開。
王婆婆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腦子都快炸了。
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炸開。
奶奶死了,她進入了爸爸的身體,復活了。
可王婆婆呢?
她也七十多歲了,她會霸占別人的身體嗎?
這屋裡,唯一的年輕人,好像只有我了。
我驚恐地抬起眼睛。
恰巧撞上了王婆婆意味深長的眼神。
啊!!!
10 王婆婆番外
那傻妮子,真是憨得可愛。
我故意沖她使了個意味不明的眼神,還真把她嚇得不輕。
她是韶華最疼愛的孫女,給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覬覦她的身體。
其實,韶華不打算久活。
我倆商量好了,等著我壽終正寢,她就陪著我一塊兒去輪迴。
韶華說,下輩子咱倆要投身成老爺們,做兄弟。
我倒不想這樣兒。
我想讓她繼續做女孩,臭男人讓我來當。
我要與她青梅竹馬,做她的丈夫,保護她一輩子。
回想這一世,我實在有愧於她。
雖與她幼時相識,卻並沒有護她周全。
曾經,我們約好不結婚,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可惜二十歲時,韶華迫於父母之命,嫁給了一位從未見過面的男人。
從此,故鄉成了他鄉。
石頭村成了我第二個家鄉。
韶華結婚時,我去了。
她拉著我,請求攝影師為我倆拍一張合照。
可是新郎官非要插進來。
明明是屬於我和韶華的故事,在那個「囍」字的襯托下,反倒顯得我像多出來的第三人。
照片洗了兩張。
我和韶華一人一張。
不過我太討厭新郎官了,所以拿到照片的第一天,我就將他整個人剪掉了。
韶華的婚姻並不幸福。
她總是很忙。
忙著洗衣做飯,忙著伺候公婆。
她婆婆也不喜她與我這種不正經的女孩來往。
我倆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
後來,我跟著師傅學掐算了,全國各地跑。
她的衣服總是破破爛爛的。
我想著,等我有了錢,可以扯幾塊布料,給她添幾身新衣。
再回來時,韶華有了兒子,我送給她的布料,隔了幾天,穿在了她婆婆身上。
我勸她跟我走。
可韶華說丈夫脾氣不好,她放心不下孩子。
我沒有做過母親,但我尊重她的選擇。
我遙遙地守護著她。
四十五歲那年,韶華當奶奶了。
她給小孫女取名叫「媛媛」,我特別高興。
人人都叫我「王淑貞」、「王婆婆」,整個石頭村,只有她知道我的閨名是「媛媛」。
我的好姐妹,也在牽掛著我。
又過了兩年,韶華的丈夫突然找到我。
他問我「寂寞不寂寞?」
還說了一大堆厚顏無恥的話。
我將他臭扁一頓,趕出了家門。
隔天,我將此事告訴了韶華,再一次讓她跟我走。
韶華很平靜。
她又一次拒絕了我,她說媛媛的媽媽身體不好,讓我再等她幾年,等媛媛大了,出嫁了,就和我在一起。
家庭總是有理由絆住心軟的女人。
我再一次妥協了。
也是這一次見面,我看到了她身上的傷。
也才知道她的生活不止水深火熱,簡直堪稱煉獄。
我可憐的女孩兒,怕我為她擔心,這麼多年每次見面,都細心地裹好傷痕,報喜不報憂。
我真恨自己沒有早點掀開她的衣服。
沒有在炎熱夏日她還穿著長袖衣服產生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