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甩開人群,獨自一人,昏昏沉沉下了山。
路很遠,我走了很久,依舊沒有看到熟悉的村莊。
天色漸暗,我才意識到自己迷路了。
饑寒交迫,又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再想起世上最愛我的人也離我而去。
我整個人徹底崩潰,無助地痛哭起來。
一雙腳停留在面前。
我抬頭,看見了王婆婆。
她穿著一身喜慶的紅衣,朝我伸出手:
「附近有一對新人結婚,是我拉的媒,跟我走,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怔怔地看著她。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
早上她還站在奶奶的墳墓前,晚上就可以若無其事地出席別人的婚禮?
她明明是奶奶出嫁前最好的朋友!
我好想痛罵她一通。
可是我飢腸轆轆,腿腳不由自主地跟她走了出去。
婚禮場地很大很大。
來賓並不多,稀稀疏疏地站了一圈。
新娘子蓋著頭紗,侷促地絞著紅手帕。
王婆婆走上前去,握住了新娘子的手,又沖四周喊道:
「新郎人呢?快點找出來,錯過吉時可不好了!」
眾人紛紛左右張望起來。
片刻間,一個老頭被推搡了出來。
可老頭卻抖如糠篩,拼了命地往後躲:
「你們搞錯了,我不認識她,我不是新郎……」
眾人像聽不見似的,將他押到了新娘旁邊。
我踮起腳兒往前擠。
可當我看清老頭的臉,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老頭兒不是別人,正是爺爺!
我拼了命地想看清新娘是不是奶奶。
可惜新娘子的蓋頭太厚,我怎麼也看不清楚。
白燈籠驟然亮起。
我伸手擋住刺眼的亮光。
再睜眼,爺爺已經被王婆婆推倒在地:
「你太老了,不夠格。
「給我換個年輕的!」
她快步走下來,從人群中揪出一個年輕的男人。
我毛骨悚然。
這男人,竟然是爸爸!
爸爸瘋狂地揮舞著手臂,驚恐地喊著:
「我不要,我不要……」
突然,他轉頭,遙遙地指著我:
「選她,她才是最佳人選!」
無數雙眼睛齊齊向我望過來。
雙腿已被嚇軟,挪動不了。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6
「媛媛。」
我猛然睜開眼睛。
陌生的環境。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刺眼的光芒。
媽媽焦急地守在我床邊。
房間裡有好多親戚,可他們全圍著另一張病床。
我茫然地看著媽媽。
媽媽說:
「你在奶奶墳前哭暈了過去,我背著你下了山。
「路上,你爸爸被野草絆了腳,滾下了山頭,摔斷了兩條腿。」
不到十天,爺爺奶奶相繼離世,爸爸又雙腿粉碎性骨折。
村民們可憐我們,輪流陪護著爸爸。
等手術結束後,大家又用擔架,抬著爸爸回了家。
媽媽買來牛骨頭,每日熬骨頭湯給爸爸補身體。
可爸爸不知好歹,喝完了湯,舉著牛棒骨打媽媽:
「都是你們娘倆害的,要是那天你沒有背她,而是攙扶著我下山,我會滾下去嗎?
「兩個害人精,害我生活不能自理,害我成了廢人,你們滿意了?」
他從早罵到晚,罵到後來,媽媽實在受不了了,乾脆把他抬去了奶奶的臥房,兩個人分了床。
第二天早上,我把媽媽熬好的骨頭湯,端進了臥房。
因為心裡還氣他逼死了奶奶,所以我二話沒說,放下飯碗就走。
爸爸手撐著頭,喊住了我:
「你去醫院給我開點藥,我像是感冒了,頭疼得厲害。」
我不情不願地買來去痛片。
爸爸喝了藥,早早地睡覺了。
夜裡,我起床上廁所。
路過爸爸的臥房時,聽見裡邊有塑料袋響動的聲音。
誤以為家裡進了賊,我悄悄地摸了進去。
可眼前的一幕,嚇得我汗毛倒立。
隔著臥房的玻璃。
我看見兩條腿掛在半空,正緩緩地、有節奏地前後晃蕩。
就好像有個人吊在上邊。
而腳上的紅布鞋一下又一下撞擊著爸爸的腦袋。
我看著似曾相識的鞋子,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那是奶奶的鞋。
是她下葬前,媽媽親手替她穿上的那一雙。
我真的太想念奶奶了。
即便她變成了鬼,我也想再見她一面。
「奶奶!」
我猛地推門而入。
門開的瞬間,那個紅影倏忽消失,不見了蹤影。
與此同時,爸爸發出驚恐的吼叫聲:
「滾開!」
顧不上搭理爸爸,我開了燈,到處尋找著奶奶。
心裡存著一絲僥倖。
或許奶奶壓根沒有死,她爬出了棺材,又回到了家裡。
她只是擔心被我們發現,才偷偷藏了起來。
床上的爸爸,像是中了邪似的。
雙眼緊閉,面如死灰。
兩隻手胡亂地捶打著頭頂,還不停地喊著:
「滾開!滾開!」
媽媽聞聲趕來,又是搖晃又是拍打,也無法將爸爸喚醒。
最後乾脆兜頭澆了一盆涼水,爸爸才猛地驚醒。
他抱著腦袋,齜牙咧嘴,嚷嚷著頭疼得厲害。
我沒有把自己剛看到的一幕說出來,只靜靜地聽著爸爸的抱怨。
他說他做了一個詭異的夢。
夢裡,爺爺被鐵鏈拴著,鐵青著臉,伏在他枕邊,淚流滿面地啃他的腦袋。
一邊啃一邊說:
「趕緊把你媽帶走,趕緊把你媽帶走!」
爸爸煩躁不已:
「你說老爹到底要做什麼?他嫌下邊沒人伺候,讓我把媽送下去。
「我好不容易把媽送到他身邊,他又不要了,一天就知道折騰人。
「你明天再把爹媽的東西收拾收拾,全給他們燒過去,別教他們老惦記著家裡。」
媽媽忙,收拾東西的事自然落在了我的頭上。
而我這一收拾,翻出來爺爺的秘密。
這一下,我終於明白了,王婆婆為什麼要想方設法聯合爺爺害死奶奶。
7
那是一張被損壞的結婚照。
照片的背景是一個巨大的「囍」字。
奶奶穿著大紅襖,站在爺爺身邊。
本該是兩個人的合照,可偏偏出現了王婆婆的身影。
更叫人氣憤的是,奶奶的頭部被剪掉了,替換成了王婆婆的臉。
好一個「愛而不得」的故事!
憑著這張照片,我已經腦補出了他們之間狗血的三角戀。
一定是爺爺和王婆婆兩情相悅,但卻不知什麼原因娶了奶奶。
所以這輩子爺爺對奶奶百般折磨,連死了也不肯放過她。
而王婆婆為了爺爺終身未嫁,即便在爺爺死後,也放不下對奶奶的記恨,所以才配合爺爺,逼死了奶奶。
我氣得渾身發抖。
把照片撕了個粉碎。
撕完後,我劃了個圈,將奶奶的物件燒了。
一想到燒掉的東西真有可能被亡人收到。
索性挖了個坑,把爺爺的衣服、用品全埋了。
夜裡,我再一次看見了奶奶的身影。
她依舊吊在房樑上,晃悠的紅布鞋一下又一下地踢在爸爸頭上。
爸爸眉頭緊蹙,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濕淋淋的。
每次想奶奶時,我就會故意熬夜,等到凌晨兩點,奶奶會自動出現在臥房,晃悠到四點時憑空消失。
我衝進去過幾次,可每次一進去,奶奶會立馬消失,好像剛才的所見全是幻覺。
後來,我不再去打擾奶奶。
我靜靜地蹲在牆邊看著她晃悠,心裡一遍遍告訴她:
奶奶,如果你心裡有怨,就把傷害過你的人全帶走。
把爸爸帶走。
把王婆婆也帶走。
他們不配活著。
唉。
就是不知道那樣吊著,奶奶的脖子會不會酸。
早上醒來,爸爸的臉色又白了一個度。
他頭痛欲裂,懷疑自己長了腦瘤,讓媽媽帶他去做檢查。
媽媽把抹布一摔,難得反駁了爸爸:
「全家死的死,癱的癱,里里外外全指望我一個女人家,你能不能體諒體諒我?
「不就是頭疼嗎?當初我生媛媛時,疼了三天三夜,我跪下求你帶我去醫院剖宮產,你說生孩子就這樣,讓我忍忍就好了。
「那你現在也忍忍,誰沒有頭疼過?等不疼的時候就不會疼了。」
爸爸氣得打顫,嘴裡罵著「毒婦」,拿床上的東西砸媽媽。
媽媽輕巧地躲過,理也不理,轉頭走了。
夜裡,我本想看看奶奶。
還沒到凌晨 2 點,臥房裡突然傳來了爸爸的慘叫。
我和媽媽趕過去,看到爸爸抱著腿慘叫,石膏碎了一地。
爸爸青筋暴起,罵得格外髒:
「狗娘養的,老畜生生的小畜生,你們娘倆不送我去醫院,老子爬也要爬著去。」
原來,爸爸頭疼得受不了,想自己去醫院,結果出師不利,從床上摔下來了。
嚇死了,我差點以為,他發現奶奶在這個屋了。
這一鬧,石膏碎了,不得不去醫院了。
媽媽找了一輛微貨車。
把爸爸固定在門板上,塞進了貨倉。
家裡離醫院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晚上,國道上車少,爸爸又一直喊疼,司機不知不覺飆到了一百二十碼。
突然,一個急剎,車子直接甩了出去。
多虧馬路兩側有護欄,才沒有衝下去。
貨倉里傳來爸爸的慘叫。
可司機像是嚇傻了般,愣了半天神,才哆哆嗦嗦問我們:
「你們,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對老夫妻?」
我和媽媽茫然地搖了搖頭。
其實,我撒謊了。
我不僅看到了,還認出了那是爺爺奶奶。
但是我不明白,爺爺為什麼是跪在路上的,脖子上還拴了根鐵鏈。
他們兩個突兀地出現在馬路上,穿過車身後,消失不見。
媽媽總算想起去貨倉看看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