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一聲,指著那桶湯問:
「生子偏方?你是想讓我生,還是想讓你月子中心裡的兒子再多個媽?」
張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病房內的空氣,混著藥味與腐朽的偽善。
張強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見我不張嘴,他臉上的深情瞬間裂開。
「林溪,別給臉不要臉。跑外賣跑傻了?」
「離婚協議,我沒簽。」
我死死盯著他。
張強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重重地砸在我的殘肢上。
鈍痛襲來,我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那是老宅拆遷的產權補充協議。
「瑤瑤生了,雙胞胎。老中醫說了,這叫天降貴子,是張家的福氣。」
「你在這上面簽個字,承認房子是過戶給劉家弟弟的,我就不嫌棄你。」
「以後,你還是張家的兒媳。我讓劉瑤把孩子抱過來,管你叫大媽,給你養老。」
他語氣傲慢,仿佛在施捨什麼皇恩。
讓我認領小三的孩子,還得雙手奉上我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產?
這種無恥,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疇。
「張強,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野種當媽?」
張強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我的頭髮,眼神猙獰:
「憑你是個不下蛋的母雞!憑你現在是個斷了腿的廢人!」
「我端了三年洗腳水,那是你的賣身費!這房子,姓張了!」
他因為用力過猛,兜里掉出一疊紙票,嘩啦啦散了一地。
那是月子中心的各種扣費單據。
其中一張出生證明存根,正好飄在我的眼皮底下。
血型欄里,兩個紅色的字母像針一樣扎進我的瞳孔:
【長子:O型,次子:O型。】
我曾經是市醫院最優秀的臨床醫生。
哪怕離開了三年,那些醫學常識早已刻進了我的DNA里。
我記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們做婚檢,張強的血型是AB型。
而根據孟德爾遺傳定律:AB型血的父親,絕對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
除非,那產婦劉瑤是跟別人懷的種。
除非,除非,那個奇蹟是綠色的。
「林溪,看什麼看!簽!」
張強慌亂地撿起單據,塞回兜里。
他根本看不懂那些字母
他只沉浸在「老張家有後了」的狂喜中。
「你確定,那是你的親兒子?」
我強壓下想放聲大笑的衝動,聲音顫抖。
張強挺起胸膛,滿臉自豪:
「劉瑤跟我的時候是頭一次,孩子鼻子眼睛跟我一模一樣!這就是我張強的命根子!」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喜當爹」而紅光滿面的臉,只覺得他比臭水溝里的蛆蟲還可憐。
他賭上一切,騙走了我的房,撞斷了我的腿。
到頭來,他換來的「張家希望」
竟然是給別人養大的「移動取款機」。
我攥緊了藏在被子裡的那張繳費憑證。
「這份協議,我簽。」我輕聲開口。
張強狂喜,急切地把筆塞進我手裡:
「這就對了嘛,老婆,以後咱們……」
「但我有個條件。」我打斷他。
「百日宴那天,我要親自出席,給兩個『貴子』送一份大禮。」
張強根本沒察覺到我語氣里的殺機,他只顧著去想千萬拆遷款。
「行!只要你簽了,全依你!」
他不知道,他正親手把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更不知道,他引以為傲的「江山」
從根兒上就是別人的領地。
筆尖從協議書上移開的一瞬
張強眼裡的急切瞬間變成了貪婪的精光。
他劈手奪過那幾頁紙,
對著墨跡還沒幹的簽名吹了又吹。
「早這麼識趣,你這條腿也不至於受這麼大罪。」
他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剛才還是一副「求和」的苦瓜臉,
現在已經挺直了腰板,連看我的眼神都帶上了施捨。
「張強,房子你拿到了,可以滾了嗎?」
我靠在床頭,斷腿處的鈍痛讓我臉色慘白,
但我強撐著沒露出一絲軟弱。
張強冷笑一聲,他沒理我,
反而當著我的面撥通了劉瑤的電話。
「瑤瑤,拿到了!老宅是咱們兒子的了!對,百日宴就在喜來登辦,規格按最高的來!」
他旁若無人地對著手機親了一口,
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看得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劉瑤在那頭撒著嬌,聲音通過擴音器在病房裡迴蕩:
「老張,那你那個『前妻』怎麼辦?她不會反悔吧?」
張強斜睨了我一眼,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狠戾:
「她敢?字都簽了,她現在就是個斷了腿的廢人,離了張家,她連飯都吃不上。」
他掛斷電話,從兜里掏出那捲原本準備「演戲」用的衛生紙,嫌棄地擦了擦剛才被我握過的鋼筆。
「林溪,醫藥費我只交到了今天下午。」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笑:
「既然你這麼想『凈身出戶』,那就從這間病房開始吧。」
一股混合著嬰兒奶粉和那種甜膩、廉價香水的味道,隨著他的走動,再次直衝我的鼻腔。
那是屬於劉瑤和那個「奇蹟」的味道。
這種味道像某種黏膩的寄生蟲,順著我的呼吸往肺里鑽,激起一陣生理性的痙攣。
「嘔——」
我避之不及,趴在床沿劇烈地嘔吐起來。
昨晚滴水未進,吐出來的全是酸苦的膽汁,燒得喉嚨生疼。
張強沒有像往常那樣過來拍我的背,反而嫌惡地後退了兩步,捂住鼻子。
「真是晦氣。我看你這輩子也就這命了,守不住男人,也留不住房。」
我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殘跡,抬頭,眼裡沒有淚,只有刀子一般的冷芒。
「張強,你真覺得,那對雙胞胎是張家的『福氣』?」
張強像聽到了什麼笑話,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那是自然!兩個兒子,那是老天爺看我老實,給我的獎賞!這就是血緣的奇蹟!」
「確實是奇蹟。」
我慘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慄。
「張強,我以前在醫學院帶教時,聽過很多奇蹟。」
「但我從未聽過,兩個O型血的『貴子』,能從一個AB型血的身體里長出來。」
張強愣了一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什麼O型A型的?林溪,你少跟我在這裝神弄鬼。劉瑤說了,兒子長得像我,這就夠了!」
他根本聽不懂血型背後的醫學鐵律。
在他那貧瘠的大腦里,只要劉瑤肚子裡的種,就是他翻身的資本。
「砰!」的一聲。
病房門被重重撞上。
張強帶著那份騙來的協議,意氣風發地去籌備他的「接盤盛宴」了。
病房回歸了死寂。
我顫抖著手,從枕頭下摸出那枚從他兜里掉出來的、印著血型報告的月子中心存根。
那一對「O」,在白紙黑字間,
像極了兩隻嘲諷的眼睛。
張強,既然你這麼愛端洗腳水。
百日宴那天,我會讓你在全城親戚面前,把這盆綠到發黑的洗腳水,一口不剩地喝下去。
我摸出手機,撥通了三年來從未聯繫過的一個號碼。
「喂,主任,我是林溪。我想回醫院,
順便……請您幫我做個私下的親子鑑定。」
張強走後,病房裡那種黏膩的香水味久久不散。
我忍著斷腿的劇痛,用手撐著床沿坐起來。
三年的外賣騎手生活,讓我不僅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小巷,也讓我認識了一群最「靈通」的朋友。
我撥通了騎手群里外號「百事通」的電話。
「幫我盯著月子中心的張強,還有照顧劉瑤的那個『親弟弟』,有動向隨時發給我。」
不出半小時,一段視頻傳到了我的手機上。
地點就在月子中心樓下的花園。
視頻里的張強,手裡正死死拽著那份房產協議,笑得像個瘋子。
他正對著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男人顯擺。
「看到沒?千萬拆遷款!等老宅一動工,錢全是咱們的!」
那個「親弟弟」斜著眼接過協議看了一眼,轉頭就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張,光有紙有什麼用?劉瑤後期的護理費、老子的煙錢,你今天一分都沒掏出來。」
張強愣了,趕緊去掏兜里的工資卡。
「別急,我卡里還有林溪剛拿回來的三千塊佣金,這就去取……」
但他不知道,在他睡覺的時候,我早就通過手機銀行掛失了那張卡,並修改了所有網貸平台的密碼。
他現在兜里,連買包紅雙喜的錢都湊不齊。
視頻里,張強在ATM機前反覆試了三次,急得滿頭大汗。
「怎麼可能?密碼沒變啊!林溪那個賤人難道……」
「草!你玩我是吧?」
黃毛一把揪住張強的領子,動作粗野地將他摜倒在雪泥地里。
張強那副瘦弱的身架子,在經常混跡夜場的黃毛面前,弱得像只小雞。
「沒錢還在這兒跟老子裝大款?讓我姐給你生兒子,你連個金鎖都買不起?」
黃毛對著張強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腳。
張強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雪泥中,那身洗得發白的睡衣瞬間被污水浸透。
周圍的路人紛紛避讓,指指點點。
他就那樣躺在月子中心華麗的大門前,像一塊被人隨手丟棄的抹布。
我靠在床頭,看著螢幕里那個哀嚎的男人,心裡竟然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三年前,他在街上和人發生摩擦,對方長得人高馬大。
我這個在他眼裡「不下蛋的母雞」,卻瘋了一樣衝上去護著他,被對方推了一跤也死不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