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除夕夜回家,女兒在車裡抽噎著說出「爺爺說女孩是別人家的」那一刻起,我心裡那根繃了7年的弦斷了。
過去這些年,公婆的偏心像鈍刀子割肉,我總勸自己忍忍就過去了。
可這一次,他們親手把這把刀,捅向了我5歲女兒稚嫩的心。
看著女兒捧著補上的紅包終於睡去,我摸出手機,取消了那張價值5萬、婆婆炫耀了整整一個月的洲域雙人游訂單。
我以為這場無聲的反擊至少能換回一點清醒,卻沒想到,僅僅一天之後,我就被現實狠狠上了一課。
01
凌晨四點鐘的天色黑得像是浸透了濃墨,鬧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響,林靜就已經睜開了眼睛。
她輕手輕腳地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羽絨服,迎著刺骨的寒風朝早市的方向走去。
菜市場的攤販們才剛剛支起攤位,新鮮的蔬菜葉片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大姐,麻煩給我稱兩斤小油菜,那條鱸魚也幫我處理一下。」
林靜一邊說著,一邊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
「再來三斤肋排,兩斤牛腩,五花肉也切上兩斤吧。」
等到所有食材採購完畢,車的後備箱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冷風刮在臉上如同刀子划過,她的雙手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通紅得像是兩根胡蘿蔔。
回到自家樓下的時候,時鐘剛剛指向五點半,整棟居民樓只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燈。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生怕吵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婆婆王秀英。
系上那條沾著油漬的碎花圍裙,林靜首先開始處理那條鮮活的鱸魚。
颳去魚鱗,清理內臟,反覆沖洗,整個案板上頓時瀰漫開濃重的魚腥味。
排骨需要提前焯水去除血沫,牛腩要仔細切成均勻的塊狀,青菜必須一片一片地清洗乾淨。
婆婆王秀英最喜歡吃糖醋口味的裡脊肉,而公公趙建國則對紅燒肉情有獨鍾。
小叔子趙建軍下午要帶著妻子李秀蘭和兒子趙子豪過來吃團圓飯。
那個寶貝兒子最愛吃炸得酥脆的雞翅,她還必須單獨準備上一大盤。
林靜在腦海里仔細過了一遍菜單——整整十八道菜,一道都不能少。
從清晨六點鐘開始忙碌,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鐘,她連坐下來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腰部傳來陣陣酸痛,幾乎直不起身來,圍裙的前襟早已濺滿了深淺不一的油點。
狹小的廚房裡熱氣蒸騰,她的劉海被汗水浸濕,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直到這個時候,王秀英才慢悠悠地從臥室里踱步出來。
她身上穿著新買的絳紅色羊絨大衣,頭髮燙染得整整齊齊,仿佛剛剛從理髮店做完造型。
走到廚房門口時,她皺著眉頭用力扇了扇手,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
「這油煙味也太重了,簡直嗆得人喘不過氣。」
林靜正端著滾燙的砂鍋往餐桌走去,雙手根本騰不出來。
「媽,抽油煙機已經開到最大檔了。」
「開到最大也沒用,你看這煙霧都飄到客廳來了。」王秀英嫌棄地向後退了一步,語氣裡帶著命令,「那個糖醋裡脊可別炸老了,建軍就喜歡吃嫩一點的口感。」
林靜點了點頭,低聲回應道:「知道了。」
「泡發的木耳準備好了嗎?建軍最喜歡吃木耳炒肉片這道菜。」
「已經泡在盆子裡了,就在水池邊上。」
王秀英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轉身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翹起二郎腿抓起一把瓜子。
電視機里正在重播春晚節目,她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瓜子殼隨意地吐在光潔的茶几上,很快就散落得到處都是。
林靜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王秀英卻連一雙筷子都沒有幫忙拿過。
下午三點多鐘,門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奶奶!我們來啦!」
趙子豪那充滿活力的童音隔著厚重的門板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王秀英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快步衝過去打開房門,臉上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
「哎喲我的小心肝,快過來讓奶奶好好看看。」
她把趙子豪緊緊摟在懷裡,又是親臉蛋又是撫摸頭髮,親熱得不得了。
七歲的小男孩穿著名牌羽絨服,腳上踩著一雙價值不菲的運動鞋。
「子豪是不是又長高了不少?」王秀英眯著眼睛仔**量他,「瞧瞧這小臉蛋,長得白白凈凈的,真招人喜歡。」
趙子豪嘿嘿地笑了起來,撒嬌道:「奶奶,我肚子餓了。」
「餓啦?奶奶這就給你拿好吃的。」王秀英立刻小跑著去打開冰箱,取出一盒進口巧克力,「來,先吃點這個墊墊肚子。」
林靜的女兒張曉曉怯生生地站在旁邊,用很小的聲音打了聲招呼。
「奶奶好。」
王秀英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
她的目光依然緊緊追隨著趙子豪,那眼神恨不得把這個孫子捧在手心裡呵護。
林靜感覺心裡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傳來陣陣刺痛。
同樣都是孫輩,為什麼待遇的差別會如此之大呢。
公公趙建國從書房裡緩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在機關單位工作了三十多年,退休之後仍然保持著那股領導幹部的派頭。
「子豪,過來讓爺爺好好瞧瞧。」他在主位沙發上坐下,朝趙子豪招了招手。
趙子歡快地跑過去,趙建國摸了摸他的腦袋,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不錯,看著比以前更結實了。」
他的目光掃過張曉曉,眼神立刻冷淡了下來。
「曉曉,去給爺爺倒杯熱茶過來。」
五歲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端著茶杯走過來,雙手有些微微發抖。
「爺爺,請喝茶。」
趙建國接過杯子,點了點頭,連一句簡單的「謝謝」都沒有說。
林靜的丈夫趙浩東在旁邊陪著笑臉。
「爸,您坐著休息就好,我去幫小靜把菜都端出來。」
「你就在這兒陪你爸多說說話。」王秀英立刻攔住他,「讓小靜自己忙活吧,這些活她做習慣了。」
林靜站在廚房門口,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心裡那股憋屈的感覺,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七年以來,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
所有的菜肴終於全部上齊了,長方形的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糖醋裡脊,炸雞翅,蘿蔔燉牛腩,琳琅滿目。
林靜連圍裙都沒有來得及解下來,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王秀英已經開始殷勤地給趙子豪夾菜了。
「來,子豪吃個雞腿,這是奶奶特意讓你伯母給你炸的。」
她從盤子裡夾起最大的一隻雞腿,塞進趙子豪的碗里。
趙子豪啃了一大口,油汪汪的嘴巴撇了撇。
「我還想吃魚。」
「好好好,奶奶這就給你夾。」
王秀英將鱸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仔細挑出來,放進他的碗里。
林靜給張曉曉夾了一塊排骨。
「曉曉,嘗嘗這個。」
王秀英的眼角餘光瞟了過來,不咸不淡地說:「女孩子家吃那麼多肉乾什麼,長胖了可就不好看了。」
林靜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李秀蘭在旁邊接話道:「媽說得有道理,女孩子確實應該保持苗條的身材,不像我們家子豪,正是長身體的關鍵時期呢。」
「那是自然。」王秀英笑得眉眼彎彎,「子豪將來肯定能長到一米八以上,給咱們老趙家爭光添彩。」
趙子豪得意洋洋地揚起小臉:「我要長得比爸爸還要高。」
「哎喲,好好好。」王秀英又給他夾了一塊糖醋裡脊。
張曉曉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碗里的白米飯。
她看了看盤子裡金黃的炸雞翅,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林靜感覺心裡像是被人用鈍刀子慢慢割著,傳來一陣陣鈍痛。
「曉曉,想吃就自己拿。」她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用了媽媽。」張曉曉輕輕搖了搖頭,「我現在不餓。」
可是林靜分明看見女兒悄悄咽了好幾次口水。
王秀英這時候又開口了:「小靜啊,今天這個糖醋裡脊炸得有點偏老了。」
林靜剛想開口解釋,王秀英繼續說道:「下次要注意掌握火候,建軍就喜歡吃嫩一點的口感。」
趙建軍在旁邊擺了擺手:「媽,我覺得挺好吃的。」
「那能一樣嗎?」王秀英瞪了他一眼,「你小時候我給你做的才叫嫩呢,幾乎入口即化。」
林靜低著頭默默扒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辛辛苦苦準備了十八道菜,從早到晚忙碌了一整天。
換來的竟然只是一句輕飄飄的「炸老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趙建國緩緩放下了筷子。
「浩東,去我書房抽屜里把那些紅包都拿出來吧。」
林靜心裡微微一動,終於等到發紅包的環節了。
趙浩東起身去了書房,拿出厚厚一疊紅色信封。
趙建國接過來,首先抽出了最厚實的一個。
「子豪,到爺爺這兒來。」
趙子豪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這是爺爺給你的壓歲錢,要好好學習,將來爭取考上好大學。」
「謝謝爺爺。」趙子豪雙手接過那個鼓鼓囊囊的紅包。
王秀英在旁邊樂得合不攏嘴:「哎喲,咱們子豪真懂事。」
趙建國又拿出兩個紅包,遞給了趙建軍和李秀蘭。
「這一年你們辛苦了。」
「謝謝爸。」兩人接過紅包,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接下來是趙浩東的紅包。
「浩東,這是給你的。」
「謝謝爸。」趙浩東接過紅包,順手塞進了外套口袋。
然後,趙建國把剩下的紅包重新收了起來。
林靜愣住了,張曉曉還站在旁邊,眼巴巴地望著爺爺。
小女孩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腳尖踮起來又放下,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王秀英笑呵呵地掂量著趙子豪的紅包:「哎喲,這裡頭得有兩千塊吧?」
「差不多就是這個數。」趙建國點點頭,「子豪是咱們老趙家的長孫,理應給得厚實一些。」
張曉曉用力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爺爺手裡的紅包。
可是趙建國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林靜心裡的那股火氣騰地竄了上來。
「爸……」她剛開口。
「行了行了,繼續吃飯吧。」王秀英立刻打斷了她,「曉曉年紀還小,明年再給也來得及。」
張曉曉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她低著頭,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林靜看著女兒那失落的背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緊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晚飯過後,王秀英拉著趙子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林靜一個人留在廚房裡刷洗堆積如山的碗碟。
水龍頭裡嘩啦啦地流出熱水,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從客廳傳來的歡聲笑語。
「子豪真聰明,期末考試又是全班第一名吧?」
「那當然了,咱們子豪從小就特別機靈。」
「將來肯定能有大出息,給老趙家光宗耀祖。」
林靜手裡的瓷碗差點滑落下去,光宗耀祖?難道自己的女兒就不配得到這樣的期望嗎?
晚上九點多,趙建軍一家準備告辭離開了。
王秀英依依不捨地把他們送到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