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貸還在繼續扣,存款一點點減少,壓力像是看不見的手,勒得人喘不過氣。
有一天晚上,妻子坐在床邊看著銀行帳單,突然哭了。
「老鄭,我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到底在等什麼?」
我坐在她旁邊,伸手想抱她,她躲開了。
「你別碰我,我現在看到你就煩。」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有些哽咽。
「我真的不知道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最後還是放下了。
「再給我一個月。」
「一個月?」她看著我,「一個月後呢?你能找到工作?還是能變出錢來?」
「會有結果的。」

妻子冷笑了一聲,躺下背對著我。
「你最好說到做到。」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很快又歸於安靜。
黑暗裡,我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前同事老李發來的消息。
「鄭哥,公司最近系統有點問題,數據總是延遲。」
「張宇說是伺服器的事,但換了新伺服器還是這樣。」
我看著消息,沒回。
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
心裡默默數著日子。
還有一個月。
日子一天天過去,妻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開始在家裡摔東西,碗、杯子、遙控器,摔得到處都是。
「你就這麼待著?天天在家養花?」
她指著陽台上的多肉,聲音尖銳。
「你以為養花能養出錢來?」
我蹲在地上撿碎片,沒說話。
「你說話啊!」她的聲音更大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些碎片在手裡扎得生疼。
「我說了,再等等。」
「等什麼?等我們餓死?還是等房子被收走?」
妻子的眼淚流下來,但語氣還是很冷。
「老鄭,我真的受夠了。」
她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繼續撿碎片,一片一片,很仔細。
手指被扎破了,血滴在地板上,我也沒停。
直到把所有碎片都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麻。
我走到陽台,點了根煙,看著那盆多肉。
它已經長出了新芽,綠油油的,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生機勃勃。
10
手機又震動了。
還是老李。
「鄭哥,系統問題越來越嚴重了,海川集團那邊開始催了。」
「馬總讓張宇趕緊修,張宇說他在處理,但好像沒什麼進展。」
我盯著消息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句:「讓他們找專業的人。」
老李很快回復:「找了,但那些人說看不懂底層邏輯,太複雜了。」
我笑了笑,沒再回復。
掐滅煙頭,回到客廳。
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螢幕上的畫面在黑暗裡閃爍。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些跳動的光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又過了幾天,老李的消息變得更頻繁了。
「鄭哥,海川集團停止續約了。」
「1200萬的單子,直接飛了。」
「馬總把張宇罵了一頓,張宇說系統是你做的,他只是維護。」
「馬總讓他趕緊修好,張宇說修不了。」
我看著這些消息,心裡很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
又過了幾天,手機在深夜響起。
馬總來電。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按了拒接。
手機又響,還是馬總。
我關機,繼續睡。
第二天開機,38個未接來電,全是馬總的。
還有十幾條簡訊。
「鄭哥,能見個面嗎?」
「系統的事,我們好好談談。」
「你開個價。」
我刪掉簡訊,回撥過去。
馬總秒接,聲音沙啞:「鄭哥!你可算接電話了。」
「馬總,有事嗎?」我的聲音很平靜。
「系統的事......你能回來看看嗎?」
「我已經離職了。」
「我知道,但你最熟悉系統,能不能幫個忙?」
他的語氣很低,完全沒有了當初的趾高氣昂。
「幫忙?」我笑了,「馬總,我記得你說過,死工資還要分紅的人,走了更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
「鄭哥,那是我一時氣話,你能回來嗎?條件你提。」
「那就見面談吧。」我看了看錶,「下午三點,我家樓下的咖啡廳。」
「好好好,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妻子從臥室出來,看著我。
「誰的電話?」
「馬總。」
她愣了一下:「他找你幹什麼?」
「系統出問題了,想讓我回去修。」
妻子走過來,坐在我旁邊:「你答應了?」
「沒有,我讓他下午來談。」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是對賭協議、工作日誌、專利授權書。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妻子看著那些文件,眼神有些複雜。
「你要多少?」
「我應得的。」
我合上文件夾,看著她。
「420萬的分紅,43.2萬的離職補償,還有修系統的錢。」
妻子的眼睛瞪大了:「這麼多?」
「不多,都是我該拿的。」
11
下午三點,我走進咖啡廳。
馬總已經到了,張宇也在,兩個人坐在角落。
看到我,馬總站起來,快步走過來,伸出手。
我沒握,直接坐下。
馬總尷尬地收回手,也坐下,搓著手:「鄭哥,系統的事......」
我打斷他,把對賭協議放在桌上。
「馬總,咱們先把帳算清楚。」
馬總的臉色變了:「什麼帳?」
「分紅的帳。」
我翻開協議,指著那行字。
「去年利潤4200萬,按10%分紅,應該是420萬,我只拿了2.8萬,還差417.2萬。」
馬總的臉更白了:「鄭哥,分紅是按凈利潤算的......」
「協議上沒寫'凈'。」
我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按年度利潤的10%,白紙黑字。」
張宇在旁邊插嘴:「但是財務術語......」
「你閉嘴。」我看了他一眼。
張宇的臉漲紅了,不敢再說話。
「第二筆,離職補償,工作滿三年,N+1個月工資,一共43.2萬。」
馬總的手在發抖:「鄭哥,你是主動離職......」
「我是被迫離職,因為公司剋扣分紅。」
我拿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
「這些證據都在,要不要去勞動仲裁?」
馬總沉默了。
「第三筆,系統維修,一次50萬。」
「什麼?」馬總的聲音提高了,「50萬?太貴了!」
「那你們自己修。」
我站起來,馬總拉住我:「等等,鄭哥......」
「不接受的話,系統你們自己修。」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就走。
張宇在後面說:「不就是個Bug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那你修啊。」
張宇的臉漲得更紅:「我......」
「你不是說老員工走了效率更高嗎?怎麼現在修不了?」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
馬總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鄭哥,能不能少點?分紅我先給你80萬,剩下的分期,補償金和維修費......我一次性給你100萬。」
「120萬,一次性結清。」
我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系統我遠程處理,但只修這一次。」
馬總的手在抖:「120萬......」
「不同意的話,我走了。」
我轉身。
「等等!」馬總咬牙,「我同意。」
我坐回去,馬總拿出手機:「我現在就轉。」
「不,簽協議,走銀行。」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協議。
「我不想再被玩文字遊戲。」
馬總的臉鐵青,但還是點了點頭,簽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協議:「三天內到帳,到帳後我遠程修復,修完後,咱們兩清。」
「兩清。」馬總的聲音很低。
我站起來,走出咖啡廳。
陽光很刺眼,但很舒服。
12
三天後,120萬到帳。
我坐在書房,打開電腦,遠程登錄公司系統。
找到那個關閉的定時任務,重新啟動,參數配置,負載校準。
兩個小時後,系統恢復正常。
我關掉電腦,給馬總發了條簡訊:「修好了。」
然後刪除了他的聯繫方式。
站起來走到陽台,那盆多肉已經開花了,粉色的小花在陽光下很好看。
妻子走過來,看著我:「都結束了?」
「嗯,結束了。」
「接下來呢?」
我轉身,笑了:「接下來,我收到了兩家公司的技術合伙人邀請。」
「其中一家,是馬總的競爭對手。」
妻子愣了一下:「你要去?」
「已經簽了。」
我拿出合同,遞給她。
「技術入股,占15%,基礎年薪80萬,項目分紅另算。」
妻子看著合同,眼睛有些濕潤,她抱住我:「老鄭......」
「怎麼了?」
「你終於......你從來不窩囊,你只是太老實。」
我拍了拍她的背:「老實沒什麼不好,我只是學會了保護自己。」
三個月後,我在朋友圈看到一條新聞。
「本市某科技公司因核心客戶流失,被行業龍頭企業收購。」
配圖是馬總的公司。
收購方,正是我現在的公司。
馬總凈身出戶,張宇被裁員,技術部全體解散。
我看完新聞,點了個贊,然後關掉手機。
辦公室的落地窗外,夕陽正好。
新來的實習生問我:「鄭總,這套系統為什麼這麼穩定?」
我笑了笑:「因為有人認真對待它。」
實習生似懂非懂,點點頭走了。
我繼續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城市。
那盆多肉現在已經長出了很多側芽,我分了幾株送給同事。
有人問:「鄭總,養多肉有什麼訣竅?」
我想了想:「耐心,還有給它應得的陽光和水,它就會開花。」
手機震動,妻子發來消息:「房貸還清了,今晚吃大餐慶祝。」
我回復:「好。」
收起手機,我想起那個臘月二十八,那條2.8萬的簡訊。
想起那個關閉的定時任務,想起馬總說的那句話。
「死工資還要分紅的人,走了更好。」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可笑。
但也不生氣了。
因為我拿回了屬於我的東西,不多也不少,剛剛好。
我轉身回到工位,打開電腦,新的項目在等著我。
但這一次,我不是在為別人賣命。
我是在為自己,為那些認真對待我的人,和那些值得認真對待的事。
鍵盤的敲擊聲響起,和三年前一樣。
但心情,完全不同。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而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