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馬總拍著我肩膀說:「利潤4000萬,核心員工按10%分紅!」
我回家跟老婆說能拿80萬,她高興壞了,說終於能提前還房貸。
臘月二十八,手機震動:「到帳28000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以為自己看錯了。
老婆問我拿了多少,我說2.8萬,她手裡的擀麵杖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去找財務要報表,李姐連頭都不抬:「報表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你又不是股東。」
既然如此,三個月後咱們再算這筆帳。
1
臘月二十八,下午三點十分。
我的年終獎發下來了。
「您的工資卡到帳28000元。」
辦公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沒人說話。
我攥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年初的那個下午還歷歷在目,馬總拍著會議桌,聲音洪亮。
「今年利潤目標4000萬,核心員工按10%分紅,大家好好乾!」
當時所有人都鼓掌,張宇坐在我旁邊,激動地說能拿大幾十萬。
現在公司利潤4200萬,超額完成任務。
我的分紅是2.8萬。
張宇湊過來,壓低聲音:「老鄭,你多少?」
「2.8萬。」我看著他,「你呢?」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唇動了動:「我也……差不多吧。」
說完就回了自己工位,連眼神都不敢跟我對上。
我站起來,直奔財務部。
王姐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王姐。」
她頭也不抬:「有事?」
「分紅的報表,我想看一下。」
王姐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閃爍。
「你去問HR。」
我轉身出去,心跳得很快。
HR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李姐正在化妝,口紅塗到一半。
看到我進來,她笑眯眯地放下鏡子。
「老鄭啊,有事?」
「分紅的事,年初說的10%……」
李姐打斷我,語氣變冷:「10%是按凈利潤算的。」
「凈利潤?」我盯著她,「明明營業利潤4200萬。」
李姐放下口紅:「老鄭,你是財務專業的嗎?」
我沒說話。
「凈利潤是審計後的,高管獎金算經營成本,沒毛病。」
李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雲淡風輕。
「公司規章制度寫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氣:「那我想看看報表。」
李姐笑了,那種笑讓我覺得刺眼。
「報表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你又不是財務,也不是股東。」
我盯著她看了十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轉身離開,辦公室的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下班的時候,我開車回家,一路上都很安靜。
紅綠燈在眼前變換,我腦子裡全是那個數字。
2.8萬。
去年這個時候,我跟妻子說,今年咱們能拿80萬分紅。
她當時笑得很開心,說終於能把房貸提前還一部分了。
現在是2.8萬。
推開家門,妻子正在廚房包餃子,聽到動靜回頭看我。
「錢到帳了?」
我點點頭。
「到了。」
「多少?」
我脫掉外套,聲音有些乾澀:「2.8萬。」
妻子手裡的擀麵杖掉在了案板上,發出「啪」的一聲。
「你說什麼?」
「2.8萬。」我坐到沙發上,「公司說是按凈利潤算的。」
妻子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走過來。
「你不是說能拿80萬?房貸還怎麼還?」
「我會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妻子的聲音拔高了,「你跟公司說了嗎?」
「說了,他們說按規章制度來。」
妻子盯著我,眼神里滿是失望和憤怒。
「老鄭,你就這麼窩囊?三年了,你除了會埋頭幹活,還會什麼?」
「別人搶你的功勞,你不說話,公司剋扣你的錢,你也不說話。」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妻子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盯著茶几上那盤還沒包完的餃子。
2
手機震動了幾下,我拿起來看。
是幾個同事發來的消息,都是客套話。
「老鄭,明年繼續努力啊。」
「雖然今年分紅少了點,但公司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一條都沒回,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臥室里傳出妻子壓抑的哭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寒風裡很快散開,就像這三年的付出。
六月那個通宵,我一個人寫了3000行代碼,拿下海川集團的1200萬訂單。
九月那次系統崩潰,凌晨3點我從床上爬起來,一個人修了4個小時。
每一次,都是張宇在會議上拿功勞,我在角落裡喝咖啡。
每一次,都是「老鄭也幫了點忙」。
我掐滅煙頭,回到客廳。
臥室的門還關著,我沒去敲,直接躺在了沙發上。
一夜沒怎麼睡,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和妻子的話。
第二天是除夕,按照慣例要回老家。
妻子早早起來收拾東西,全程沒跟我說一句話。
開車回老家的路上,車裡安靜得讓人窒息。
我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但看到她冷冰冰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到家已經是下午,母親做了一桌菜,看到我們回來,滿臉笑容。
「回來了?累了吧?快坐快坐。」
父親從屋裡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年終獎發了吧?」
我愣了一下,看了妻子一眼。
「發了。」
「多少?」母親也湊過來,滿眼期待。
我喉嚨有些發緊:「2.8萬。」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母親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說多少?」父親皺著眉。
「2.8萬。」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廚房裡燉湯的咕嘟聲。
妻子放下包,冷笑了一聲:「他被公司耍了。」
母親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勉強笑了笑。
「沒事沒事,明年會好的。」
父親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轉身去了廚房。
年夜飯吃得很壓抑,電視里放著春晚,笑聲和掌聲顯得格外刺耳。
妻子幾乎沒怎麼吃,一直低著頭玩手機。
我夾了幾次菜,都沒什麼味道,最後放下筷子,說吃飽了。
母親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多吃點,別餓著。」
晚上守歲的時候,父親坐在我旁邊,點了根煙。
「小鄭啊,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該學著點。」
「什麼事?」
「人情世故。」父親吐出一口煙,「光埋頭幹活是不行的。」
「你看人家小張,不就是會來事嗎?你要多學學。」
我沒說話,盯著電視螢幕,裡面正在放歌舞節目。
「我知道你心裡不服氣,但這就是現實。」
父親拍了拍我的腿,「認命吧,人就是這樣。」
我轉頭看著他,想說我不認命。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3
初二回娘家,妻子的臉色更冷了。
她在車上刷手機,看到什麼就嘆氣,一路上嘆了十幾次。
岳父家的門口停著一輛新奧迪,銀灰色的車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妻弟站在門口,看到我們下車,笑得很燦爛。
「姐夫來了!聽說你年終獎拿了不少?」
我扯了扯嘴角:「還行。」
「我今年15萬。」妻弟拍了拍車,「剛夠買這個。」
他走過來,語氣裡帶著炫耀:「姐夫你呢?應該比我多吧?」
妻子冷冷地說:「2.8萬。」
妻弟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很快變成了憐憫。
「哦……也還行。」
他的語氣變得客套起來,那種突如其來的距離感讓我覺得可笑。
進了屋,岳母正在廚房忙活,看到我們進來,熱情地招呼。
「小鄭來了?快坐快坐,菜馬上就好。」
妻弟媳婦坐在沙發上,抱著剛滿月的孩子,看到我們,笑著打招呼。
「姐,姐夫,新年好。」
飯桌上,岳父給我倒了杯酒,笑呵呵地說:「小鄭今年辛苦了。」
「應該的。」我端起酒杯。
「聽說你們公司今年業績不錯?」岳父試探地問。
「還行,利潤4200萬。」
岳母的眼睛亮了:「那你年終獎肯定不少吧?」
飯桌上所有人都看著我,妻弟放下筷子,妻弟媳婦抱緊了孩子。
連幾個遠房親戚都停下了動作,等著我開口。
我放下酒杯:「2.8萬。」
空氣凝固了。
岳母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岳父的手停在半空,舉著酒杯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繼續喝。
妻弟憋不住笑出了聲,但很快又掩飾性地咳嗽了兩下。
妻弟媳婦小聲嘀咕:「我就說嘛,搞技術的都是死工資。」
「還是要做銷售,做管理。」妻弟得意地說,「光埋頭幹活有什麼用?」
岳母的臉色很難看,勉強笑了笑:「小鄭啊,你是不是該考慮換個工作了?」
「公司利潤這麼高,才給你這麼點,這不是耍人嗎?」
「是啊。」岳父點點頭,「男人還是要有出息,不能總讓人欺負。」
妻子放下筷子,聲音很冷:「我吃飽了。」
她站起來,轉身進了裡屋。
我繼續吃飯,一口一口,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嚼蠟,但我還是機械地咀嚼著,吞咽著。
妻弟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憐憫和優越感。
「姐夫,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份工作?我們公司正好缺技術。」
「不過工資可能沒你現在高,畢竟你也知道,現在行情不好。」
我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
「謝了,不用。」
「那你打算怎麼辦?」妻弟媳婦問,「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已經在考慮了。」
岳母鬆了口氣:「那就好,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4
飯後,我去裡屋找妻子。
她坐在床上,眼睛紅紅的,看到我進來,轉過頭去。
「對不起。」我說。
「你對不起誰?」她看著窗外,「你對不起你自己。」
「三年了,老鄭,你除了會幹活,還會什麼?」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別人搶你的功勞,你不說話。」
「公司剋扣你的錢,你也不說話。」
「現在連我爸媽,我弟弟都看不起你。」
「你知道我有多丟臉嗎?」
我站在她身後,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妻子站起來:「我要靜一靜,你出去吧。」
我轉身離開。
走廊里很冷,我靠在牆上,點了根煙。
窗外傳來鞭炮聲,家家戶戶都在笑,只有我站在這裡,像個笑話。
煙霧模糊了視線,我想起年初簽《對賭協議》的那天。
馬總拍著我的肩膀說:「老鄭,好好乾,公司不會虧待你。」
現在看來,不虧待的定義,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樣。
我掐滅煙頭,回到客廳。
妻弟還在跟岳父炫耀他的新車,說什麼貸款利率,什麼保養費用。
岳母在廚房洗碗,看到我出來,欲言又止。
我坐在沙發角落,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
手指划過螢幕,眼睛盯著那些新年祝福,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裡全是那些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