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短暫錯愕,化為了嗤笑。
「陳老太,別開玩笑了,我們司家人可不能輕易拜徒的,更何況是我的女兒,她……」
「我已經不是司家人了。」
我打斷了她。
「就在十天前,我已經接受了50鞭的家法,正式脫離司家了。」
在母親的驚駭中,師父接過我的話。
「晚檸說的沒錯,我今天帶她來,是來和司家新手的天之嬌子斗畫的,既然大家都在,那就開始吧。」
母親顧不上去探查我有沒有打了25鞭的事兒,立即著司嵐悅應戰。
對她來說,輸贏才是最重要的。
她全然沒見到司嵐悅眼底的心虛和微微冒冷汗的身子。
司嵐悅怎麼也沒想到。
我真不是賭氣,真想脫離司家,成了它勁敵陳家泰斗的徒弟。
她更沒想到,我會在她的拜師宴上宣戰。
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師…師父…我比不了。」
司嵐悅因為慌張聲音帶著顫。
「我的手…昨天受傷了,沒辦法作畫!」
如此蹩腳的理由引得我發笑。
「受傷?」
「表妹你是個左撇子吧,剛剛我可是看著你左手舉杯喝酒呢,怎么喝酒喝得,作畫作不了?」
「還是你怕了,不敢跟我比畫?」
眾人驚疑的目光落在司嵐悅身上,開始竊竊私語。
「好像我剛剛確實看到她用左手拿酒杯喝酒了,左手確實沒問題啊。」
「是啊,我也看到了,她該不會是怕了!」
眾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一把把軟刀子,扎在死要面子的母親心上。
母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無法容忍司家的招牌在今天這種場合被質疑,更無法容忍她親自選定的繼承人被我這個「棄子」比下去。
「嵐悅!」
母親轉頭,語氣嚴厲。
「這點小場面你就慌了?」
「不,不應該感到高興,你終於不用藏拙,光明正大現在你的天賦了!」
「去吧,答應比賽,跟司晚檸決個勝負,給我爭來榮耀!」
司嵐悅的臉色更白了。
無論如何,她絕不能上去比拼,一旦輸了,那就真的完了!
「大姨…我…我真的不舒服!」
她死死攥著衣角,腳怎麼也邁不上去。
「不舒服也得上!」
母親沒了耐心,一把拽著她的手腕,想將她拽到畫案前。
表妹見情況不對,竟兩眼一翻裝暈了過去。
她這拙劣的演技也許可以騙過旁人,但騙不過我師父。
她毫不掩飾地嘲笑。

「看來,有些人就是難登大雅之堂,徒有其名。」
「而有的人。」
她的目光停在母親臉上。
「錯把珍珠當魚木,以後只有後悔的份哦。」
師父說完,牽起了我的手。
「也罷也罷,老身我啊,撿了個大便宜,終於找到了衣缽傳人。」
母親最受不了別人諷刺她眼瞎。
她喊來家庭醫生,要求他把表妹治好。
今天她一定要跟我一決高下,狠狠把我踩在腳下。
否則她難咽下這口氣。
表妹見躲無可躲,只能硬著頭皮拿起了畫筆,跟我比拼。
題目是母親定的:《鳳凰》
我瞬間明白了她的用意。
前世司嵐悅就是憑藉一張《百鳥朝鳳圖》引得畫畫界的大佬爭相搶她。
現在她想要司嵐悅復刻當初的輝煌。
可她不知道,這一世的司嵐悅還沒能竊取我的天賦。
資質本就平平的她,畫這樣一幅高難度的圖更是對她難上加難。
「悅悅。」
「別怕,拿出你的真本事。」
母親如此驕傲的人竟然親自為她磨墨。
可司嵐悅感到的不是開心,而是害怕。
她的手抖如篩糠,遲遲下不去筆。
而在她對面的我,始終神色淡然。
幾乎是一瞬間,我確定了自己要畫的主題:《浴火重生》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提筆,蘸墨,落紙。
動作行雲流水,筆鋒凌厲如劍。
墨色在宣紙上暈染開來,鳳凰於烈火中嘶鳴、掙扎、最後衝破雲霄。
圍觀的人群從最初的竊竊私語,逐漸變得安靜,最後只剩下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黏在我的畫案上,移不開半分。
「天哪……這氣勢……」
「我仿佛感覺到了火焰的灼燒感,這隻鳳凰……像是活過來了!」
「司晚檸真不愧是人人讚嘆的天才,有誰能畫出這樣的鳳凰?」
母親被聲音吸引,看向我的畫。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那隻神鳥,她咬著嘴唇再也說不出任何的話,只有一片死寂。
時至今日,就連她自己,也不再可能能畫出這麼有靈氣的畫。
這場比試,她輸定了。
她不甘心看向司嵐悅的畫。
線條潦草,筆觸粗糙……連我的十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不僅是她,圍觀的人都看出來了。
他們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就是司家所謂蒙塵的天才啊,也太平平無奇了吧,畫功竟然連我十歲的妹妹都不如。」
「可不是,這也好意思被稱作天才,司家主還好意思收徒呢,難道真是年紀大了,眼力也不好了?」
「就是,放著這麼好的天才不要,要一個平平無奇的庸才,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啊!」
隨著議論聲越來越大,母親的臉徹底黑了。
但她依舊沒給我好臉色。
「陳老太,這比試算司晚檸贏了,但勝負未分,希望高考那天你們還能保持這畫工畫技。」
我等我們回應,她安排管家送客。
可司嵐悅卻攔住了我們。
她惡狠狠瞪了我一眼。
「大姨,我記得那天表姐只挨個25鞭,既然她決定以後都不做司家人了,那剩下的25辮是不是該補回來了!」
經她這麼一提醒,記恨著我的母親剛要點頭,但管家先一步彙報:
「家主,那日大小…不,晚檸小姐醒來後,讓我打了剩下的25鞭,總計50鞭,都打完了。」
確定我真受了50鞭,母親愣了一瞬,看向我的眼神多了絲複雜。
我看不懂,也不想弄懂。
我牽住了師傅的手,語氣有些輕快。
「師父,我餓了,我們回家吧。」
師父慈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我讓王嫂給你做最喜歡的蟹黃面。」
她拉著我的走了幾步,像是想到什麼,又停下拔高了音調。
「下個月,是我徒兒的拜師宴,希望各位有空都蒞臨。」
「當然,有願意跟我徒兒切磋的,我們恭候,絕不臨陣脫逃!」
她最後一句話諷刺拉滿,再一次往母親胸口扎了一刀。
若是以往,我肯定第一個維護母親,可現在我不僅視若無睹,還衝師父比了個大拇哥。
快要走出司家宴會廳大門時,母親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司晚檸,你高考會有一場大劫,成為一個廢人。」
「如果你現在悔悟,我願意重新接納你,哪怕你成為廢人,也願意養你一輩子,如果你再冥頑不靈,我……」
我不想再聽她的話,拉著師父快步踏出了大門口。
身後的母親看著我逐漸遠去的背影,心口突然一陣刺痛,就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她想要說什麼,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直挺挺倒了下去。
這可把司家人嚇壞了,急忙送去了醫院。
宴會也極速喊停。
事後從師父嘴裡聽到這事,我微微錯愕一瞬,但很快投身於畫畫之中。
前世我已經為失敗賠了一條命,今生我不欠她的了。
我只想過好自己的一生。
躲在陳家老宅,司嵐悅見不到我,沒法子將假的畫筆給我,吸取我的天賦。
於是她打著母親病重,想最後見我一眼的名義讓我跟著回司家。
卻不知,我一早看穿了她的計謀。
母親將看重名譽勝過生命。
況且,她是因為我遭受嘲諷病倒的。
更不會像我屈服,想要看她。
我回絕了表妹。
可她不肯罷休,到處宣揚我冷血無情,連自己的母親病了都不來看。
還說我賣主求榮,為了舔陳家才迫不及待脫離司家。
她以為輿論發酵可以逼我現身,但陳家動作比她更快,輿論剛有苗頭,就被掐滅!
而我度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
時間終於來到了藝考。
沒了司嵐悅的換筆,這輩子沒人再敢竊取我的天賦。
考試場上,我拿起了最普通的畫筆。
這一次的考題是——《光》。
我不畫太陽,不畫燈火。
我畫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沼澤。
而在那沼澤的最深處,有一隻傷痕累累卻依舊向死而生的手,正托舉著一顆沾滿泥濘的珍珠。
那微弱卻堅定的瑩白,就是光。
是我掙扎了兩世,想為自己拼出的那點路。
交卷鈴聲響起的那一刻。
我放下了筆,長舒一口氣。
一個月後,錄取通知書寄到了陳家老宅。
我以專業課第一的成績,被國內最頂尖的美術學府錄取。
而我的那幅《微光》,被主考官評價為「擁有穿透靈魂的力量」,直接被學校博物館永久收藏。
至於司嵐悅,她落榜了。
母親在司家老宅來回踱步,從天亮等到天黑,也沒等到那張錄取通知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