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頓了頓,一如既往,抬腳走了。
當天夜裡,我去找了母親,伏在她的膝頭,低聲道:
「明日是女兒的生辰了。」
「母親,那人為何要娶一個老姑娘?」
一滴淚落在母親的掌中,她沉默著為我拭去眼角殘淚。
7
母親不說。
只擔心我要反悔。
她不會害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死了心,所有的不甘一夕之間全都散盡。
第三日,我就坐上下江南的船。
在江南,我見到謝羨之,才知他為何願娶一個老姑娘。
一是有舊。
「你忘了,你曾經住在東街,我那時體弱多病,只有你願意帶我出去玩,每日偷偷等在角門,時不時給我帶些家中不讓吃的零嘴。」
二是同病相憐。
「他們說我克父克母,一把年紀,只有美貌和才氣的虛名,恐怕支撐不起門庭。再說,女子二十,是正正好的年紀,我倒開心自己最後還有那麼一點好運氣。」
這話謙虛得緊。
可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人。
溫潤有禮,卻一點也不見疏離。
每日為我描眉挽發,四年一如既往。
不納妾蓄婢,連貼身跟著的都是小廝。
漸漸地,所有的遺憾和不甘逐漸淡去。
我們互相心悅,有了孩子。
過往所有,逐漸塵封。
8
在謝羨之懷裡平復完,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當娘的人了……」
他板著臉道:「當娘又如何了?我這當爹的昨兒夜裡還偷吃糖葫蘆呢。」
我終於破涕為笑,任由他給我卸下釵環,相擁進入夢鄉。
朝中風雲涌動,家中卻是一片祥和。
離母親和哥哥這樣近,我來時的忐忑慢慢消失,重新融入長安的生活。
有一次宴會上,我還遇見被眾人簇擁的宋渺。
她如今再也不是當年天真爛漫的模樣,周身都是威嚴。
見到我,也並未走近與我說話,反而冷下面容,遙遙對我點了點頭。
四下有人竊竊私語:「寧王妃手段高明,膝下沒有孩子,還硬是勾得王爺這麼多年不納側室。」
「聽說御史夫人與寧王妃有舊,怎麼這二人看起來不甚熟悉呢?」
「你傻呀,御史大夫可是聖上……」
我平靜回禮,只當那些偷偷嚼舌根的人不存在。
畢竟謝羨之是聖上跟前的重臣,我這些年又經營了江南最好的繡樓,沒人蠢到湊上來得罪我。
更有已經站位少帝的官員家屬,隱隱對我示以友好。
我既不疏遠,也不主動親近。
御史大夫一職,看似深受聖上信重,實則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會淪為黨爭的棋子。
夫君處處為我著想,我也不該拖他的後腿。
本來一切有驚無險。
雖說朝中波雲詭譎,可謝羨之出身世家,少時便去遊學,見識廣博,聖上對他尤為讚賞。
甚至隱隱透露,之後想要將他調去工部。
他歸家之後,含笑告訴我:「再好不過了,如此便能少些無趣的爭鬥,我真想日日在家陪你。」
我嘴上嫌他不務正業,卻忍不住笑意盈盈。
他長身玉立,站在我閨中院子的梨樹下,回眸看我:「阿禾,你就是在這兒長大成人的。」
眼中滿是眷戀,或許還有遺憾。
遺憾那些年,我們並沒有待在一處。
他時常篤定,若我當年再大兩歲,或是這些年不曾分開。
我便不會中途心悅過旁人。
他說得對。
我對上他繾綣的眉眼,受了蠱惑一般,偏頭湊了上去。
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隔壁屋頂,站著個孤零零的人。
晚秋的風獵獵作響,那人也似要乘風而去。
最後,卻也只是垂首看著梨樹底下的這一切。
9
不過半月,我正在家為兩個孩兒輔導課業,突然有人連滾帶爬跑進院子:
「夫人!大事不好了!」
一滴墨落在袖上,我迅疾起身,喚人進來:「何事如此慌張?」
卻是羨之的長隨俞書,他神色焦急,面上有淚滾落:「是公子,公子在衙署里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
我渾身顫了一下,手扶住門框。
強自鎮定,把孩子安頓好了,匆匆帶著人騎馬出門。
一路趕到御史台,只見大門緊閉,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
我顧不上那麼多,連聲叫門。
一邊讓翠研去請母親到家裡看住孩子,一邊讓俞書去拜訪許秋池的下屬。
至少要讓我知道,他為何突然出了事。
我等在門口,心急如焚。
天色漸漸暗下來,雲霧堆積,忽而下起大雨。
我看向一望無際的雨幕,眼眶逐漸被浸濕。
秋日將盡,又下了雨。
也不知謝羨之在獄中冷不冷。
門仍然不開。
卻有鈴鐺聲響起。
我探首去看,以為是俞書回來了。
只見一輛裝潢精緻的白底赤金馬車緩緩駛來。
青傘掀開車簾。
緊接著,一身朱紅官服的人撐開傘,下了車,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愣愣抬頭看向他:「許大人?」
他垂下眼:「是我。」
我鬆了一口氣,突然生了希望:「你可否幫幫我?我想去見我夫君一面。」
他不回答我,反而說起別的事來。
「大理寺的人和禁軍,現下應當已經到了攝政王府外。今上的天下,容不得有人分而治之。」
我剛想問,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他話鋒一轉,平淡道:「謝大人與攝政王府過從甚密,涉嫌謀反,只抓他一人,已是皇恩浩蕩。」
我失聲道:「怎麼可能?我夫君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不以為忤,淡淡笑了一下:「多年不見,你忘了,我是個不會撒謊的人麼?」
我努力平復下心情,突然想起什麼。
直直問:「你為何此時過來?」
秋雨瑟瑟,他解下披風,面上的平靜一寸寸皸裂,露出沉穩表皮下熟悉的妖冶不羈來。
「來看你的誠意。」
我不解其意,刨根問底:「什麼誠意?」
他越靠越近。
最終,那披風落在我的肩上。
一聲嘆息入耳。
「葉今禾,你的心是什麼做的呢?」
10
我的心是什麼做的呢?
無非血肉而已。
會癢、會疼,會受到傷害,卻也會癒合。
好不容易,才養好了。
然而他控訴我。
「你嫁給了謝羨之,要讓我怎麼辦?」
「我準備了滿府的聘禮,不過晚回兩天,卻只看到你家張燈結彩,喜事臨門。」
「我是乞兒出身,父母不詳,自幼便沒受太多教養,餓急了時,還跟畜生爭過口糧。」
「可我從來沒有那樣著急過,跑掉了一隻鞋,卻只看到船隻遠去。」
他自嘲一笑:「甚至沒給我留下隻言片語。」
我只覺得他不可理喻。
「你直接告訴我,我夫君的事,有沒有你的手筆?」
他面上不可抑制地透出些難過。
最終還是回:「你覺得有,便是有。」
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年輕的丞相大人,唇角流下一點血。
他緩緩抬手抹去,紅痕映襯之下,臉色更加蒼白。

我接著說:「你不是挾恩圖報的人,可你說話從來算數。許秋池,你答應過的,要護著我們一家一輩子。」
他卻是笑了:「謝羨之又不姓葉。」
我握緊拳頭,忽而淚眼朦朧。
「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呢?」
他沒聽清。
「什麼?」
我想起過往。
或許,許秋池真的從來沒有對我好過。
正在這時,俞書和翠研駕了馬車過來。
我順手解下披風,扔在那人身前,轉身上了馬車。
那人本就偏向我的傘徹底垂下來。
好半晌,他彎腰撿起披風。
我這才隱約想起,那是曾經我送的。
不重要了。
我低聲問:「俞書,打聽得如何?」
11
許秋池沒騙我。
謝羨之確實是以這個罪名抓走的。
並且今上下令,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京中的天變了。
攝政王府轟然倒塌,連帶著許多人遭了殃。
我突然想起一人,吩咐道:「去平康坊。」
我賭許秋池不會讓宋渺也深陷囹圄。
果然,在一夜蹲守後,宋渺婚前買下的宅子打開了門。
我當即上前,請求拜訪。
丫鬟愣了愣,硬著頭皮說:「御史夫人,小姐最不願見到的人,就是您了。」
「您回去吧。」
我顧不上冒犯,朝內喊道:「王妃娘娘,我是真的有事尋你幫忙!」
那門最終還是沒有開。
只傳來一聲冷哼,並一句嘲諷:「知道來找我,為何不去尋許秋池?」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一身衣衫濕透,愣愣望著謝羨之昨夜把著我的手,在書桌上寫的一幅字。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當是在我身邊的。
想著想著,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一連三天,都沒有謝羨之半點消息,大街小巷的流言卻甚囂塵上。
翠研每日將打聽來的消息說與我聽時,我都忍不住心驚膽戰。
什麼「謀反」、「砍頭」,每一句都讓我恐懼萬分。
在徹夜未眠的第四個清晨,我問翠研:「你覺得救命之恩,何以為報?」
她不假思索:「若是有錢有權,便許以一生的衣食無憂、遠大前程。」
「若是受傷,也得治好了才行。」
我低聲道:「那我應當是還完了的。」
我感激許秋池救了我。
所以後來,我對他和他在意的人,也都千萬倍地回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