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江南洪災,許多人棄家北上,成了流民,許多權貴家族趁此機會低價買入奴隸。
他們是怕,我也會是那樣的人。
我沉吟半晌。
突然想起。
「我家隔壁的書生一家考上功名,外放去了,現下那宅子空著呢。我手裡還有些體己,你們救了我的命,我便將那宅子買下來送你們。」
我爹曾經是個商人,雖說後來將大半家產都捐了去,可我家仍是不缺錢銀的。
兩人眼睛亮了亮。
可隨即,我的救命恩人,又肅聲道:「我們有個住處就可,不必浪費銀錢。」
我想說,怎麼會是浪費?你救了我的命。
可女孩的肚子又叫一聲。
他打斷道:「什麼時候回去?」
我只好踉蹌著爬起來,帶著二人往城裡去。
中途問:「你們二人是什麼關係?為何深夜在外行走?」
他沉默片刻,說:「我們是兄妹,江南起災,跟著流民一路上來,恰好到了京郊。」
我點點頭。
從頭到尾,女孩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很依賴地緊緊靠在他身側。
「我叫許秋池。」他說。
「多謝你了,銀錢我會還上的。」
我急忙又要說不必。
他卻語氣沉沉:「我不是挾恩圖報的人。」
後來,相處日久,我才識破他的謊言。
許秋池曾經是個乞丐,因為過於美貌,常常受人排擠、被人覬覦。
宋渺的父母在江南小有薄產,因為可憐他命苦,又見他聰明,便找他上門做童養婿,出錢給他讀書。
可惜一場天災,宋家父母一命嗚呼,在地勢高的書院讀書的許秋池和前去接他下學的宋渺逃過一劫。
家中資產被掠食殆盡,他只好帶著宋渺北上求生。
一路上,他強忍羞恥,做過許多不體面的事。
打過架,與野狗爭過食。
只為了讓宋渺能夠吃飽穿暖。
可當著宋渺的面,他仍必須要做一個君子。
「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們是乞丐。」
那時,我已經認出來,宋渺是我幼時的鄰居。
對他的妄念就此止住。
他們是未婚夫妻,不是兄妹。
只不過宋渺不願承認罷了。
5

許秋池說到做到,自住進去後,便很快在外找到活計,賺來的銀錢,分成兩份,一份用來給宋渺置辦行裝,一份每日放在一牆之隔,我的窗前。
那時他還不會武功,常常爬牆爬得一身是灰。
宋渺溫柔道:「哥哥想要自食其力,不願接受嗟來之食。」
我沉默著,看到他因為扛沙袋而直不起來的背,輕聲道:「我們做一筆交易吧。」
他抬頭看過來。
「我哥哥於讀書一道,沒什麼天分,家中親戚又虎視眈眈,只怕再過幾年,他們就要硬搶了。若你願意,我便供你讀書習字,宋姑娘的衣食起居也由我們葉家負責,但你們要承諾,若許公子考取功名,要一輩子為葉家撐腰。」
他思慮再三,幾番握緊表皮龜裂的手,才鄭重點頭應下。
自此以後,我跟母親和哥哥坦白了此事,家中廚房每日去給宋渺送飯。
母親感念他們救了我的命,更是對二人無微不至,不僅一應衣食住行都攬下,宋渺逢年過節,還有金銀首飾。
宋秋池也很爭氣,入學第二年便考得秀才。
那時,他十九歲。
我原本以為,這一切便就這樣平淡下去了。
那個雨夜的匆匆一瞥,就都當作恩情。
母親也正張羅著,要給我相看親事。
即便我心中仍然難過,卻也沒有阻止。
沒成想,宋渺出門一趟,與攝政王寧川驚鴻一面。
二人在城外遇到追殺的刺客,宋渺與他稀里糊塗逃亡數日。
再回來時,許秋池因為找不到宋渺,一臉憔悴。
而宋渺少女懷春,臉上帶笑。
他怔怔地,大步過去,把她上下看了又看,眼眶漸漸蓄起一汪眼淚。
「你去哪兒了?我跟葉府家丁,遍尋你不見。」
宋渺眼神閃躲。
許久之後,我正站在門檻前頭,應母親的囑咐前來查看,她今日是否回來了。
只聽得她低聲道:「許秋池,我不怨你了,以後,我們便做兄妹吧。」
那個背對著我的人,肩膀就這樣塌下去。
半晌,他聲音顫抖道:「為何?」
她別開臉,似答非所問:「那個人位高權重,我想要一個有權勢的娘家。」
許久之後,隔壁院子的梨樹被風吹得揚起枯黃的葉,正落在宋渺發間。
許秋池抬手摘去。
堅定道:「好。」
自此以後,夙興夜寐,懸樑刺股,用盡心力讀書入仕、拜師學武。
直到後來,他坐上大理寺少卿之位。
在他的支持下,宋渺也如願跟攝政王大婚。
他就是如此愛慕宋渺。
而我,在親眼見到他們劃清界限那一幕後,遲鈍地想:或許,他總要成家。
那個人,不能是我嗎?
6
許秋池給過我希望。
宋渺出嫁之前,我從未越界。
直到她成婚之後,我看著許秋池因為讀書和練武而消瘦的臉頰,第一次鼓起勇氣,站在牆邊,對著隔壁的人說:
「我今日親手燉了甲魚湯,你要來試試嗎?」
那一年,母親從一開始想我多留幾年,漸漸開始著急。
我十八歲了。
同齡的姑娘,大都已經成親生子。
就連一直因為身份之別而拖延的宋渺,也出了門子。
母親終於反應過來,逼問我是否看上了許秋池。
我再三閃躲,最後還是說出了實情。
沒想到她流下淚來。
「我的乖女,他背負得太多,你等不到結果的。」
我偏執熱烈,偏偏不信。
在許秋池果然翻牆過來,坐下喝我的湯時,我心中綻出花來。
即便他開口第一句就是:「聽說,你與渺渺幼年相識,是在哪年哪月?」
我仍然笑出淚花。
這個年月的女兒家,大都嫁給門當戶對的人,許多人一輩子也沒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
我以為,我會跟她們不同。
可我沒想過,許秋池是要守護宋渺一輩子的。
在我家被叔伯偷偷上門被刁難的時候,他遠在數百里外,為懷孕的宋渺,尋一株她夢見的仙花。
在我因為外出查看鋪子,被突來的暴雨澆透,回家風寒臥床十數日時,他院子裡的燈從未亮起來過,徹夜不眠,在安慰因為跟寧川爭吵離家出走而流產的宋渺。
相識多年,他逐漸位高權重,再也不是那個做苦力掙錢的少年。
欠我家的錢,早就還清了。
可他沒有送過我一樣禮物。
我以為他是不懂的。
可我又分明親自遇見,他去首飾鋪子,親自為宋渺選了許多珍貴珠寶。
就連孩子的長命鎖,也用心備下。
我似站在一團迷霧之中,日漸萎靡,不得其法。
我不敢問,他是否打算娶我。
如若不打算,為何日日都來?
畢竟與宋渺短暫的鄰居兩年,已經被說得磨損許多。
再也沒什麼新鮮的了。
他唯一一次說娶我,是因為寧川那裡,他跟宋渺真正的關係東窗事發。
梨花落下,他輕聲問:「你是否想嫁我為妻?」
那一年,我即將二十歲,還未過生辰。
等過了生辰,便要開始交晚婚的罰銀。
本能地張口就要答應,可不知為何,喉嚨滯澀。
一個聲音問我:
葉今禾,你情願這一生,你的夫君都將另一個女子放在心裡嗎?
我猶豫了。
他別過頭不敢看我,匆匆走了。
我後知後覺,他是想以此打消寧川的懷疑。
否則,我一個平民,早就配不上他家的門庭了。
可我願意給自己最後一個機會。
在生辰前的半年,每一次宋渺臨時有事,要將他叫走,我都會輕聲問:「能不能不要去?」
次數太多。
他也沒有一次不去。
最後一次相對而坐,我膝上放了親手繡的紅蓋頭。
母親說,她在江南為我相看了個好兒郎,不知為何,點名要我。
只等我應下。
我這次沒有立刻回絕,只說要想想。
幾日前,在午後的小院,我帶著愁容午睡時,做了個夢。
在夢中,我們所有人的一生,都是一個話本子寫就的。
我如願嫁給許秋池。
他位極人臣,我也風光無限。
可是一輩子,他都圍在宋渺身邊。
不管何時何地,宋渺一聲呼喚,都能將他叫走。
而我因為他們曾救過我的命,總是不哭不鬧,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一個人生育、生病、撫養孩兒。
直到死,也如同外人。
這種如同溺水一樣的窒息之感讓我倏爾從夢中驚醒。
我心中一片寂寥空蕩。
看著面前的人,我問:「你怎麼不搬走?」
做了大官,應當搬去皇城近一些的平康坊才對。
他語焉不詳:「此處是來處。」
我點點頭,很認可。
這裡有許多他跟宋渺的回憶,捨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他歪頭疑惑道:「也不知是誰向攝政王告密,說了我跟渺渺的舊事。」
一瞬間,我渾身冰涼。
這種寒意,在之後我每一次想起他時都會不自覺湧上來。
我在他眼中,是這樣的人。
他卻沒等我回答,自顧自道:「寧川不是她的良人。」
外頭有人喚他,說王妃受了委屈,不肯喝調養身子的藥。
我最後一次,木然挽留:「能不能不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