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嗤:「你我早晚要和離,我費那心思做什麼?」
9.
沈詞開始給陸姝儀擇婿。
那些青年,他總嫌薄了陸姝儀。
只不過她的出身擺在那裡,京中品行家世皆全的公子,不會娶一個孤女。
如上世一樣。
沈母為求門面,為她擇了伯爵府三公子。
三公子大了陸姝儀十餘歲,生性不堪,活活氣死了自己的結髮妻子。
如今伯爵夫人看上陸姝儀,無非是看她是個孤女,即使受了委屈,沈府八成也不會為她撐腰。
陸姝儀不敢違逆沈母,在房內哭得死去回來。
沈詞為此焦頭爛額。
我看了半晌,淡道:「若你實在心疼,不如便將她納進來吧。」
「你此時倒做上好人了,」他顯然以為我在說風涼話,冷笑,「如今姝儀是我名義上妹妹……」
「對外宣稱她病逝,私下接入府中,不就成了?」
我搖著扇子,為他出主意:「等你我一和離,你給她扶正或是不再娶妻,都皆大歡喜。」
沈詞掀起眼皮,黑沉的一雙眼看了過來。
他盯著我,點墨般的瞳孔里情緒翻湧,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對他笑笑。
我曾想報復他。
讓他即使重來,也休想與心上人在一起,痛苦一世。
如今卻忽然厭倦了。
冤冤相報,害人害己。
都沒有意義。
良久的沉默。
沈詞低頭地拂了拂衣袖,面無表情:「我與姝儀,並無男女之情。」
「從始至終,我只是想要她餘生順遂,是你一直扭曲我們的感情,怨懟於我。」
怔了下,我搖頭。
並不懂他此刻嘴硬的用意。
不過很快,我也無暇顧及。
開春之時,我有孕了。
沈母請了位太醫來搭脈,說是個男孩。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時間。
沈詞踏進屋時,我正在繡嬰兒穿的虎頭帽。
他靠在門框,靜靜地看了半晌。
走過來將我摟入懷中,下巴抵在我發端:「你這般心疼睿兒,來日生下他,只怕是要在沈府賴一輩子。」
我微微蹙眉,躲開他落在臉側的吻。
「你想多了。」
我淡道:「我做完月子便走,不會糾纏。」
沈詞難得怔了下,指尖划過我的秀髮:「那沈睿……」
「有孩子的夫婦和離得也不少,睿兒能理解,無論你是否續娶,我都會定時來看他。」
「高令寧,你又說氣話。」
沈詞搖頭一笑,眼角流露出一抹瀲灩。
他抱著胸,朝我抬了抬下巴:「你這邊和離,我便立即娶姝儀入府……」
我咬斷絲線:「有何不妥?」
他揚眉:「你這般恨我,豈能看著我餘生和姝儀和和美美?」
我看著他,失笑半晌,搖頭:「你放心,我想開了,以後都不會恨你了。」
話音落下,一片冷然的寂靜。
「高令寧,」他盯著我,冷硬的語氣有幾分不可置信,「誰准你想開了?」
10.
伯爵娘子又登門了。
沈詞再不行動,陸姝儀的親事怕是要定下了。
我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也不去理會。
借著養胎為由,收拾包裹回了娘家。
沈詞每日下衙,都會先到高家看看我,事無巨細地過問我這一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有無何處不適。
那些珍貴的玩意,哪怕我不張口要,他也盡數捧到我眼前。
在廊下陪我閒坐吹風時,他垂眼為我剝葡萄,忽然開口:「其實上一世,我有許多對不住你的地方。」
微風打在臉上,實在是舒服。
我眯著眼睛,毫不客氣地借了他的肩膀,昏昏欲睡。
他側過臉,小心翼翼地吻了我下。
日子久了,父親倒也覺得我們還算和美:「姑爺看起來,是把你捧在心尖上的。」
他哪裡是在意我。
分明是在意我肚子裡,他沈家的未來。
父親是談到:「如今我看你們感情甚好,又有孩子,那位表小姐也即將出嫁,不如便這般過下去吧。」
「至親至疏夫妻,世間夫妻不大都如此嗎?」
我沉思半晌,反問:「爹爹不覺得我和姑爺性子太左,難以磨合嗎?」
父親道:「先前我正是擔心,才不希望你嫁入沈家,不過我未曾想,你們成親後,和之前比起來,竟都變了許多。」
我沉默。
直到午飯過後,小廝來報。
陸姝儀來了。
說是即將出嫁,想來見我一面。
父親不知就裡,讓人帶她進來等著。
我想起前世。
她也是在出嫁前,說想和我敘話。
回來後便跌入湖中,至今我都不知道她為何要尋死。

我托侍女傳話,說自己孕期倦怠,不想見客。
直到傍晚,沈詞臉色鐵青地來到高府。
我才知道陸姝儀根本沒回沈家。
門房小廝說她進來之後便沒再出去。
我勉強定下心神,派人去搜家裡的每一處角落。
終於在廂房裡,尋到了已經昏迷的陸姝儀。
和同樣昏迷不醒、衣冠不整的蔣晟。
心裡一驚。
我轉頭去看沈詞,他也在看我。
面若冰霜。
10.
陸姝儀哭著要自盡。
她跪在我面前,哽咽:「夫人,您便這般恨我嗎?」
「我不日將成婚,您設計我失貞,是要我非死不可嗎?」
我冷冷地看著她含淚的雙眸。
如一泓震動的清泉。
和上一世湖裡的漣漪一樣,震得我發暈。
我叫來了府內的婢女和小廝,他們能佐證,是陸姝儀自己去的後院,並無人引導。
陸姝儀慘澹一笑:「夫人,滿高府都是您的人,我只是沈家的孤女,無權無勢,自然您想要什麼證據都有。」
「兄長,難道你覺得我是個不知廉恥去勾引男人的貨色嗎?」
沈詞斷然道:「自然不是。」
他閉了閉眼,搭在桌面的指尖緊攥:「是我不好,沒能護好你,才會讓你一而再再二三地受傷。」
我神色猛的一變:「沈詞!」
他看也不看我,側臉冷淡:「我不想聽你說話。」
說著,他輕輕拉起了陸姝儀,面無表情地要離開。
路過臉色蒼白的蔣晟時,他眼底划過一絲厭惡:「明日,你最好上門提親。」
我一把拽住他:「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鬆手。」
他低頭,冷硬地重複:「你現在還懷著孕,我不想與你說這些。」
「我本以為你變好了,沒想到還這麼讓我失望了。」
「從頭到尾,你都是這般惡毒跋扈的婦人。」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顫地看著他涼薄的面容。
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憑什麼?
我又要背上不屬於我的罪名。
良久,我深吸一口氣:「事情不調查清楚,今日你們誰都別想走。」
「若在高家調查不清,那我就去登京兆府,敲登門鼓,要個公道!」
「你瘋了!」
沈詞攥緊拳頭:「你非要鬧得滿城風雨,逼死了姝儀才罷休嗎?」
他面無表情地逼近,緊緊地盯住我的眼睛:「這一世姝儀若再為你而死,信不信我殺了你?」
話音落下,巴掌聲清脆地響起。
看著我發抖的雙手,陸姝儀尖叫一聲:「你怎麼敢打阿詞?」
眼前一花。
我踉蹌幾步,腹中劇痛。
記憶的最後,父親踏入門內,臉色一變:「女兒!」
眼前是深不見底的黑。
穩婆和太醫都到了。
混亂中,我聽見穩婆焦急的聲音:「沈大人,夫人急火攻心,早產加難產。」
「只怕這孩子……未必能順利生下來。」
「屆時保大保小,還得等您拿主意啊。」
女子出嫁從夫。
這種時候,穩婆只聽沈詞的意見。
我與他狠話說盡。
到頭來,竟淪落到讓他決定我的生死。
沈詞看著我,沒有說話。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咯,穩婆急得快哭了:「沈大人……求求您給個主意吧,到底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啊?」
我嘲諷地抓緊床單。
這還用問嗎?
沈詞都能為了沈睿捨棄陸姝儀,更何況是他深厭至極的我。
真該死啊。
便宜了他。
既除掉了我這個眼中釘,又無痛得了個心心念念的好兒子。
算了。
拿我的命去換阿睿,也不虧了。
他為官十餘載,已經做到青史留名。
文能諫君,武能平亂。
有他在,是蒼生之福。
我緩緩閉上眼睛。
耳旁仿佛有人低聲呢喃:「高令寧……」
穩婆忙道:「什麼?」
「我要高令寧。」
是沈詞。
我猛得睜開眼,對上他血色盡失的臉。
他指著我,雙眼通紅:「我要她活著。」
下一秒。
孩童的啼哭劃破了如墨的長夜。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手忙腳亂地看孩子。
只有沈詞恍若從夢中驚醒,伸出發顫的手去抱我。
探過我的鼻息後,他長出了一口氣,眼角掉下一滴淚。
穩婆興高采烈地道:「沈大人,快來看看小千金,漂亮得很呢!」
沈詞的笑意凝固在臉上,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11.
我做了個夢。
床頭,小小的沈睿捧著一碗粥,踮腳遞到我嘴邊。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神色:「娘,這是兒子親自熬的,求您喝一點吧。」
「妹妹……走後,您和爹爹總是把自己關起來,不吃不喝,兒子真的很擔心您的身體。」
見我沒反應。
他低聲說:「都是兒子不好。」
我睜開眼,勉力摸了摸他的臉蛋:「與你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