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晟接過我伸過來的手,輕輕置於掌心,臉色微紅。
他扶著我,慢慢地走。
有道目光一直跟在身後,如芒在背。
尋了個無人的角落,我坐下揉了揉腳。
很痛。
再抬頭時,蔣晟已經不在身邊。
有人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打量我。
四目相對。
我噌地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想離開。
路過沈詞時。
他冷淡地拽住我:「你腳腫了,我抱你回去。」
「與你無關。」
「又逞強,」他蹙眉,語氣沉下來,「不怕落下病根?」
我後退一步,疏離道:「沈公子,你我還未成婚,不宜有肌膚之親。」
風拂過發梢。
沈詞似乎笑了下:
「裝什麼裝?」
「你身上哪裡,我沒碰過?」

7.
大夫來看過了我的傷。
腳踝錯位,正骨完便好了。
蔣晟垂首,愧疚得不敢看我:「是我沒護好你。」
「方才有同窗尋我,推脫不得,我才……」
我的心思不在他的話上。
幾步之外,陸姝儀犯了胃病,淚眼盈盈地蜷縮在塌上。
沈詞端著一碗藥,正輕言細語地溫聲哄她,滿眼擔憂。
我收回視線,只覺得索然無味。
半晌,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蔣晟趕忙扶起我。
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淡淡的一聲:「二位留步。」
我回頭,對上沈詞黑沉的雙眸。
他看著我,緩緩地道:「還望高姑娘,言出必行。」
我淡道:「公子還是先操心好表小姐的婚事,再來提親吧。」
「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沈詞拂袖,深吸一口氣:「時間來不及為姝儀慢慢擇婿,你就不能退一步嗎?」
按照前世的時間線,此時我們已經成親。
明年這個時候,沈睿便要出生了。
可我不動聲色地笑了下,直視他:「不退。」
退一步,從此就要退萬步。
燈火之下,陸姝儀神色黯然。
她掙扎著下榻,朝我跪了下來:「高小姐……」
「我與兄長真的無男女之情,求你,求你可憐可憐我,讓我暫且留在沈家……就拿我當奴婢,當寵物……」
她哭著去拽我的衣角。
淚眼之下,顯得那張漂亮的臉更加楚楚可憐。
「姝儀,你這是做什麼?」
沈詞蹙眉蹲下,將她攬在懷裡:「有我在,沒人能趕你走。」
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袖為她抹去眼淚。
滿眼心疼。
我靜靜地看著。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護著她。
他口口聲聲,說他們之間沒有男女之情。
可無論是西域的香水,還是御賜的盆栽,只要她想,他都拿去給她。
明明我才是他的髮妻。
他一顆心卻全捧給了別人。
我總勸自己無所謂。
可看著自己的夫君一門心思對別人好,心裡卻還是酸楚的。
我自小要強,只信事在人為。
家世不高,我便修習賢德名聲,以求個好姻緣。
嫁入夫家,我上侍公婆,下管奴僕,也成了人人讚譽的當家主母。
唯獨他的真心,像一捧流沙。
任憑我怎麼努力。
也只能握住似有似無的一星半點。
就像那個下午,荷花亭內,陸姝儀笑吟吟同我說的:
「有些事,是強求不來的。」
「恰如你是他的妻子,可得到的疼愛,卻只是我手頭縫裡流出來的一點。」
「你辛辛苦苦追求的,我輕而易舉便得到了。」
「高姑娘,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8.
是很可笑。
陸姝儀死的第十年。
沈詞依舊沒忘了她。
他不是個重色的人,這麼多年,並未納妾。
沈睿七歲那年,他身旁卻突然多了個年幼的婢女。
長相與年少的陸姝儀有七分相似。
他沒收她入房,卻將她視若珍寶,親自教她讀書寫字。
衣食住行,宛如正經主子。
起初,我以為他只是愧對陸姝儀,並沒多干涉。
直到那姑娘失手毀了睿兒想留給沈詞作生辰禮的畫。
她才十三四歲,得了主君的青眼,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不僅不認錯,還敢挑釁我。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沈詞回府時,那姑娘已不見了人影。
他合上房門,臉色鐵青地問我人去哪了。
我也不負他所望,微微一笑:「送到窯子裡去了。」
其實是說來氣他的。
看著女孩稚嫩的面龐,我放了她的身契,送她回家與父母團聚。
沈詞猛地捏住我脖子,頭上青筋狂跳:「你真以為沈家全由你做主了?」
「若非看你為我生下了睿兒,我定要休了你,絕不讓你這種毒婦禍害我沈家。」
我直直地看著他:「休我?」
「你捫心自問,我可有半點對不住你沈家?沒有我為你打理產業,打點親朋,你能在朝中心無旁騖地為官?」
他冷沉著臉,眸光里是滔天的恨意:「誰知道你私下裡做了多少孽。」
沉默幾秒。
我冷然一笑:「沈詞,你真不要臉。」
「禍害了我,禍害了陸姝儀,還想禍害別人?若不是睿兒,你以為我願意與你過到今天?」
「我看陸姝儀就是被你剋死的……」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戳在沈詞的心口。
他額頭青筋狂跳,臉上情緒消失殆盡,甩手將我推到地上。
他不知道。
彼時我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因為他在氣頭上的這一推,傷了胎氣。
事後,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為了保住這個孩子,尋遍天下名醫名藥。
費盡心思,甚至不敢再和我置氣,處處忍讓,每晚都盯著我喝藥。
為讓我鬱結疏解,他也曾像剛成親時那般,拉著我的手到府外,去看市井煙火。
寶馬雕車的街道上,一群孩子握著魚龍燈歡快地跑過。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忽然垂眼,同我道:「就叫靜好吧。」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這是個好名字。
可是。
我們的女兒出生時,已經沒了呼吸。
產房裡面,我和沈詞四目相對,沉默對坐。
彼此眼中都生了要將對方殺死般的仇恨。
只是誰也沒有力氣付諸行動。
良久。
他痛苦地閉上眼,臉色和我一樣蒼白。
……
陸姝儀說的對。
有些事,強求不得。
這一世,我與他遲早要一拍兩散的。
既如此。
爭這一時的意氣,有什麼用呢?
我疲倦地嘆了口氣:「罷了,沈公子明日便來提親吧。」
沈詞聞言怔了下:「你又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我輕輕道:「成親之後,還望公子說話算話。」
8.
媒人第三次上門提親。
種種壓力下,父親應下了這門婚事。
只是私下裡,他對著如山般對聘禮,是掩蓋不住的愁容:
「沈家豪門顯貴,又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富戶,你嫁過去若受輕視可怎麼辦?」
「無妨。」
我輕輕地為他錘肩,笑道:「父親只當女兒去沈家暫住一段時間,早晚要回來的。」
「齊大非偶,」父親囑咐我,「你不必逼著自己一定讓沈家滿意,受了委屈便和離回家,為父再另為你安排親事。」
上一世,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只可惜,當時我沒聽進去。
在沈家高高的門楣里苦求半生,一子一女,夫妻恩情,最後什麼也沒留下。
成親的全程,我心不在焉。
就連夫妻對拜的喊聲也沒聽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還是沈詞不輕不重地輕咳一聲,我才回過神來。
隔著蓋頭,我能看見他平靜的側臉。
無悲無喜。
入夜後,喧囂如水退去。
月光照亮了我潮紅無神的臉。
手腕上的絲帶被人解開。
沈詞從下往上托起我,微微側臉去咬我的耳朵:「這張嘴不是挺厲害嗎?怎麼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我淚眼模糊地抬手打他,雙手卻被舉高按到頭頂。
「夫人,這一世在床榻之上,你還是這麼沒用啊。」
我低聲罵他:「……畜生。」
他冷笑著堵住我的嘴:「要不是睿兒,你以為我想碰你?」
「再敢罵人,信不信我讓他們進來再換一次水?」
說完,他俯身去盯我的眼睛。
以為我會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一邊同他對罵,一邊雲雨。
可我只是閉上眼,催促:「再快點吧,我睏了。」
陸姝儀的婢女來叩房門時。
沈詞正為我清理。
到底是憐惜我此時年紀尚小,他嘴上說得狠,卻也是淺嘗輒止。
那婢女在門外跪下:「公子,小姐喝醉了酒,直說心口痛,您……您去看看吧。」
我不由得輕嗤。
上一世,她也鬧過這一出。
甚至連心口痛的時間都掐得正好。
若按照入洞房後的流程,掀蓋頭,行夫妻禮,撒五穀,此刻應該堪堪結束,準備圓房。
只是陸姝儀怕是怎麼也沒想到。
我與沈詞略過了這些禮節,早早就上了床榻。
該做的,此時已經做完了。
還不帶沈詞反應,我自顧自地蓋好被子:「你去吧。」
「也不必回來了。」
餘光里,他盯著我的後背,神色譏誚:「怎麼,又想等我姝儀那裡後,再去我父親母親前告狀?」
這種事,上輩子我確實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