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豪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嘴裡含糊不清地叫著「媽」。
我低頭看著他。
不管怎麼說,這是條人命。
我蹲下去,架起他的一隻胳膊。
「走,去醫院。」
婆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你幹什麼?」
她的聲音尖得刺耳,「大過年的,送什麼醫院?多晦氣你不知道啊?」
「他這樣會出事的。」
「出什麼事?」
她死死拽著我不放,「就是吃撐了,吐出來就好了!」
我看著她,又看看地上那個疼得臉都扭曲了的男人。
我一字一頓地說,「再不去醫院,會死。」
婆婆的臉色變了幾變。
我以為她聽進去了。
下一秒,她鬆開我的手腕,轉過身,對著地上的李家豪大聲問:
「兒子!你說,你聽誰的?」
李家豪強忍著疼痛,嘴唇都在抖,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
「聽……媽……的……」
15
婆婆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她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看見沒?這是我兒子】。
我鬆開扶著李家豪的手。
他失去支撐,整個人又癱回地上,蜷成一團。
我往後退了兩步,退到沙發邊坐下。
婆婆瞥了我一眼,大概以為我是被懟得沒話說了。
她沒管我,徑直往廚房走。
「拉出來就好了,沒事的,媽有經驗。」
廚房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很快,她提著一個五升的塑料桶出來了。
她擰開蓋子,把油倒進一個大碗里,黃澄澄的,滿滿一碗。
然後端著碗蹲到李家豪身邊。
「來,兒子,喝了它。」
她把碗遞到他嘴邊。
「喝點油,洗洗腸就沒事了。你就是今天吃多了,撐壞了。」
李家豪疼得意識都不太清醒了,但聽到他媽的話,還是掙扎著抬起頭,就著碗邊,咕咚咕咚地喝。
油從他嘴角淌下來,淌到下巴上,淌到脖子裡。
一碗喝完了。
婆婆滿意地點點頭,又倒了一碗。
「再喝點,多喝點。」
李家豪又喝。
第二碗喝完,婆婆終於停手了。
「行了,一會兒就拉出來了。」
她把碗往旁邊一放,扶著李家豪的頭枕在她腿上,輕輕拍著他的臉。
「兒子,沒事了啊,媽在這兒呢。」
李家豪閉著眼睛哼哼,臉色還是白得嚇人。
我盯著茶几上那桶花生油。
桶底有一層渾濁的沉澱物。
像是絮狀的東西。
又像是……霉斑。
婆婆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微微一變。
「看什麼看?沒看過花生油啊?自家榨的,純天然!」
我沒說話。
16
花生油果然奏效了。
李家豪開始上吐下瀉。
過了好一會兒。
廁所門打開了。
李家豪抖著腿,扶著門框走出來。
他臉色泛青,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婆婆立刻衝上去扶住他。
「兒子,拉出來就好!」
她的聲音里滿是興奮,「咱們去躺一會兒啊,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婆婆架著李家豪,往她房間裡走。
我跟了上去。
不是擔心,就是想看看。
婆婆把李家豪扶到床上,然後自己也爬上去了。
她緊緊地挨著李家豪躺下,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
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碎花睡衣,領口敞著,裡面什麼都沒穿。
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
另一隻手伸進他的衣服里,一下一下地揉著他的肚子。
「兒子不怕啊,媽在這兒呢,媽給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李家豪閉著眼睛哼哼,腦袋往她懷裡拱了拱。
我站在門口,胃裡翻湧了一下。
是噁心。
婆婆終於注意到我了。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快滾!打擾到我們休息了!」
我撇了撇嘴。
「最好還是去醫院吧。」
【砰!】
她重重地把門摔上。
門板差點拍到我臉上。
我摸了摸鼻子。
嘆了口氣。
哎,我還想再看一會兒呢。
17
半夜。
我被敲門聲吵醒了。
我把攝像頭別在胸前,打開錄像,走過去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差點讓我叫出聲。
婆婆披頭散髮,眼眶赤紅,整個人不斷顫抖著。
那一刻,我以為自己看見喪屍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
「快……快來看看家豪,他情況不太對勁……」
我被她拽著往她房間走。
推開她房間的門,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直衝腦門。
床上,李家豪不斷在抽搐。
他嘴唇烏青,眼白翻出來,嘴裡吐著白沫。
婆婆撲過去,雙手捧著他的臉。
「家豪!家豪!」
她使勁拍他的臉,啪啪作響,「兒子!你看看媽!你看看媽啊!」
李家豪沒有反應。
婆婆轉過頭看我,眼裡全是淚。
「睡……睡前還好好的。
「我看他睡得很香,我就也睡過去了……可是剛剛,剛剛他整個人開始抽,我怎麼喊他都聽不見……」
睡得很香?
我看著床上那個臉色灰敗、意識全無、渾身抽搐的男人。
那不是睡得很香。
那是暈過去了吧。
「送醫院吧,這是典型的食物中毒症狀。」
婆婆愣了一下,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真……真是食物中毒啊?
「你有車!你趕緊開車送家豪去醫院啊!」
我看著她。
「媽,你忘了嗎?今天李家豪把車借給大海了。」
婆婆的臉色變了。
「那……那……」
她語無倫次起來,「那打 120!趕緊打 120 啊!」
我滿臉無奈。
「我手機壞了。而且,這個破路,你覺得救護車能進來?」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進不來。
「那……那怎麼辦?」
婆婆徹底慌了,兩隻手在空中亂舞,「你是她老婆,你一定要救他啊!」
「誰家還有車?」
婆婆愣了愣,然後苦著臉搖頭。
「沒……沒有……這條路太難開了,正常人誰把車開進來啊……都是停在外面……」
婆婆開始在房間裡轉圈,兩隻手揪著頭髮,嘴裡念念有詞。
「怎麼辦……怎麼辦……我的兒子……」
轉著轉著,她突然停下來。
衝到床頭櫃前,翻出一個髒兮兮的紅塑料袋,從裡面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錢。
「我有辦法了!」
她眼睛亮得嚇人。
「我請老祖宗保佑!我燒點紙錢,老祖宗一定會保佑家豪的!」
我能怎麼辦?
我只是一個女人。
我只能驚慌失措地陪著婆婆燒紙了。
18
婆婆和祖宗打完招呼後。
李家豪又離他太奶近了一步。
臉色已經從灰敗變成了青灰。
抽搐的間隔越來越長,每抽完一次,都要停頓好久,像是隨時會停在那裡,再也不動了。
婆婆愣愣地看了幾秒,突然轉身衝出門去,一邊跑一邊喊:「老張!老張!救命啊!」
我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李家豪。
這個角度看,還挺像屍體的。
十分鐘。
婆婆拽著一個老頭衝進來。
老頭姓張,是鄰居,住在村東頭,平時養牛。
他湊到床邊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不行啊,這得送醫院!」
婆婆急得直跺腳,「可是沒有車啊老張,你家不是有牛嗎?牛車!牛車行不行?」
老張猶豫了兩秒。
「行吧。」
他一咬牙,「我這就去套車。」
牛車來了。
老張和婆婆合力把李家豪抬上去。
婆婆突然指著我,「你也上來!你是他老婆,你得跟著!」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翻身上了牛車。
婆婆也爬上來,緊緊抱著李家豪的頭,把他摟在懷裡。
「走!快走!」
老張在前頭牽著牛繩,牛車晃晃悠悠地動了。
這路是真爛。
白天走都嫌顛,更別說大半夜,黑燈瞎火。
牛走一步,車就顛一下。
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整個車板都在抖,乾草簌簌地往下掉。
每顛一下。
李家豪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嘴裡都不是吐白沫了,而是黃褐色的液體。
順著嘴角淌到婆婆的棉襖上。
婆婆顧不上擦,只是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家豪……家豪……」
牛車又碾過一個坑,整個車身猛地一歪。
李家豪的頭從婆婆懷裡滑出去,重重磕在木板上。
「哎喲!」
婆婆趕緊把他撈回來,「老張!老張你能不能慢點兒!」
老張頭也不回:「慢?慢就來不及了!」
牛繼續走。
路繼續顛。
李家豪估計已經和他太奶嘮上嗑了。
19
急救室的紅燈終於滅了。
門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透著一絲疲憊。
「太可惜了,送來太晚了。」
婆婆從椅子上彈起來,撲過去抓住醫生的胳膊。
「什麼叫太晚了?我兒子呢?我兒子怎麼樣了?」
醫生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食物中毒引發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我們盡力了,但是毒素對神經系統的損害太嚴重,加上送醫途中顛簸加重了病情……」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婆婆愣在原地,嘴巴張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醫生。
「不……不可能……」
她喃喃著,聲音飄忽,「不就是吃了點豆角嗎?怎麼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