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忍不住打斷謝延:「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當時解決是因為我找到了門路,只是我喝酒喝進了醫院,怕你擔心沒跟你詳細描述,你踏馬到底想到哪裡去了?!
「而且,就算黃德石跟你說了什麼,你不會來問我嗎?!」
心底的怒氣越來越滿,最後終於徹底爆發。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謝延!你是沒長嘴嗎!」
「沈意歡,你告訴我,這件事我該怎麼開口?我甚至不敢再提那個日期,怕揭開你的傷疤。」謝延絕望地喃喃,「而且我了解你,以你的性子……」
忽然,他停下來,如夢初醒般。
「你的意思是,黃德石說的是假的?」他呆呆地望著我,「你真的沒事嗎?」
「謝延你是傻子嗎?黃德石說的話你也信!」我氣得破口大罵,要不是看謝延現在渾身是傷,我甚至想把他提起來打一頓。
謝延愣了很久,忽然,他彎下腰揪著自己衣領,大口大口地喘息,額頭都是冷汗,像是將要溺斃的人忽然被人打撈起。
「那就好……那就好,你沒事就好……」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打濕了手上的紗布。
「而且就算髮生了什麼又怎樣?你是嫌我髒了所以要離婚?」我惡狠狠地指著他,「還找人演戲……你可真牛謝延,我花那麼多錢給你找表演班是為了讓你演戲騙我的嗎?」
謝延捂著眼睛,自暴自棄地搖頭。
「沈意歡,你不明白。」
那雙被稱為內娛最清冷乾淨的眼睛,此刻被他雙手擋住,只能看到眼淚一滴一滴溢出手心往下掉。
「你不明白,這十年來我每次看到你為了我對投資方笑臉相迎,為了一個劇本喝酒喝到站不起來,被我那些粉絲堵在廁所砸東西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
「其實剛簽約的時候,我就產生過和你分手的念頭,畢竟那紙合同困住的只是我,你始終是自由的……可我知道你不會同意。
「而且……我其實是個懦弱又自私的人,我不想離開你,也害怕離開你……
「於是我告訴自己,沒關係,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都說當明星很掙錢,說不定我也能賺很多很多錢給你……
「可我後來才明白,這是個會吃人的地方,毫無背景的人在這裡可以被隨意踐踏,而學校學到的知識在這裡也一點用都沒有……」
謝延一直是清冷而岑寂的松上雪、人間月,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眼裡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淚。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麼沒用,無論唱歌還是演戲我都沒有天賦。你給我請那麼貴的老師,幫我談了那麼好的班底,可我總是拖後腿。
「那些劇本明明也沒有很厚,起碼比課本薄多了,可我始終沒辦法控制眼淚掉落的時間,也演不出『淺笑』和『微笑』的區別。
「我甚至連酒都喝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背你很辛苦才幫我拿到的劇本,可我明明說了要保護你,明明在福利院、在榕城,我也都能保護你的,怎麼忽然就做不到了呢?」
謝延終於抬起眼睛,裡面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無助。
他的聲音也輕得像清晨快要破碎的薄霧。
「沈意歡……我好像除了讀書,什麼都做不好。」
25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刻的心情。
我想起當年那個中考全市第一,高中三年物理次次滿分,驚艷了整個榕城的少年。
我想起他十五歲那年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永遠也不會丟下我。
原來他沒有騙我。
他沒有騙我。
可是,我們好像找不到回到從前的路了。
這兩年實在過得太漫長太漫長了,比之前和謝延在一起的十幾年時光都要長。
特別是謝延剛告訴我他愛上別人的時候,我每天都過得很痛苦。
回憶里那個對我特別好的謝延,和「出軌的」謝延一次次地把我的心臟撕成兩半。
我以前聽到情侶中有人出軌,另一方還苦苦挽留時,我都特別鄙夷,我不明白,餿了的飯菜為什麼還不趕緊丟掉。
我說得很輕巧,直到石頭砸到我自己身上。
我甚至開始一遍遍想是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不夠溫柔,不夠有情趣,還是因為我太忙了,謝延才變心的。
我知道這樣的自己很讓人看不起,但我還是一次次去挽回,我買了很多新內衣、我開始學著做飯、我每天都去接他下班,我很用心地在討好謝延。
可是這些都沒有用。
漸漸地,他連我的消息都不回了。
我記得很清楚,我最後一次主動給謝延打電話,是前年的十二月五號。
那天我深夜回家,被一個陌生男人盯上,試圖尾隨我入室行兇。
被發現後,他把手裡的酒瓶狠狠砸在我腦袋上,並伸手搶我的手機和包。
失去意識前,我只來得及按下手機的緊急求救鍵。
手機自動給謝延撥打了求救電話。
可他沒有接。
要不是當時有人路過救了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從醫院醒來時,我對自己說,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相依為命。
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錢和自己。
這件事我至今也沒有告訴謝延,因為從那一天起,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一絲期待了。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所有聯繫方式。
一周後,謝延回家,固執地再一次向我提出離婚。
那時我不懂,他說這些的時候為什麼總是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
我以為是他心虛。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是怕淚意出賣了演技。
「別哭了。」一隻纏滿紗布的手小心翼翼地伸過來,謝延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看,這是不是也說明,你給我報的表演班沒有浪費。」
他小聲說。
「起碼,我騙過了你。」
我直接被氣笑了。
他還好意思說?
明明有那麼多處理方法,偏偏選擇了最笨的一種。
可是看著謝延現在渾身纏滿紗布的樣子,我一句苛責也說不出口。
我心裡清楚……謝延很可能得了抑鬱症。
剛剛他渾身發抖的狀態明顯不對。
這幾年他內心承受的痛苦,也比我只多不少。
我嘆了口氣,接住謝延停在半空的手。
不說那些情啊愛的,謝延兩次為我放棄前程,最後也是為了救我的命才進了娛樂圈,變成現在這樣。
我剛準備說點什麼,身後忽然有人推門而入。
26
「抱歉,打擾了。」
宋聞站在門口,一隻手還維持著叩門的動作。
「我來接我太太回家。」
說完,他掃了一眼謝延的手,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
「謝先生是吧?今天我和意歡來得匆忙,失了禮數,望你見諒,下次一定補齊。」
謝延像是被燙到了手倏地收回。
「太太……」他失神地喃喃著這兩個字,看向宋聞又看向我。
最後,他回過神來,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只低聲問了我一句,「你喜歡他嗎?」
宋聞聽到這句話後也轉過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遲疑了一秒,點了點頭,「宋先生對我很好」,然後簡短跟他說了下和宋聞的事。
當然,賭約什麼的我沒和謝延說。
「嗯,那就好。」
謝延是笑著說的,可我看到他剛縮進被子裡的指尖一直在顫抖。
他又開始演戲了。
「走吧,現在已經很晚了,我們不能打擾病人休息。」宋聞一手握住我的肩膀,他聲音溫和,力道卻不容抗拒。
他抽出鋼筆寫下一串號碼給謝延:「正好這家醫院是宋家名下的,謝先生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打電話給我。」
要是換作平常,我肯定能注意到宋聞此刻的情緒已經有些失控了。
但我沒多想,我還是很擔心謝延的心理狀況,也想和他商量下車禍的事怎麼處理。
於是我對宋聞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跟他說。」
我剛說完,「啪」一聲,宋聞竟生生掰斷了那支昂貴的鋼筆。
他似乎忍耐了很久,此時眉眼間的戾氣絲毫沒再掩飾。
「謝先生,我來之前收到一些消息,也知道了你和我太太之前的誤會。
「你們最終能解除誤會,冰釋前嫌當然是件好事。但很抱歉,從一個丈夫的角度,我沒辦法原諒你。」
他一邊說著,冷冷地將一把小刀丟在柜子上。
認出那把刀後我十分驚訝。
這怎麼在宋聞那兒?
「這是我在茶館遇到意歡時,她帶在身上的。
「在此之前,她開車跟了黃德石三天。
「你猜她打算幹什麼?」
宋聞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所以謝先生,你不僅保護不了她,還差點讓她萬劫不復。」
27
車停穩後,我沒有動,也不想搭理旁邊的人。
從醫院出來後,我一直沒法忘掉謝延最後那個絕望的、心如死灰的眼神。
他本來精神狀態就不好,宋聞偏偏還說那些去刺激他。
宋聞似乎也不介意。
他示意司機下車後,就陪我在車裡坐著。
過了許久,他緩緩開口。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嗎?
「不是三年前,而是十二年前——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七日,在榕城的中心公園。」
我愣住了。
宋聞像是陷入回憶里,自顧自說道。
「你和謝延每周末都會到榕城唯一的公園裡賣自己捏制的泥人,這也是你們唯一的生活來源。
「泥人是謝延做的,說實話做得還可以,但這些東西,富人看不上,窮人不會買,一周下來也賣不了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