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承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
他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家。
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個項鍊盒子。
那是他敷衍宋聲聲的證據。
「宋聲聲……」
他念著她的名字,聲音顫抖。
胃裡一陣痙攣。
關承捂著胃,蜷縮在沙發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徹底將他淹沒。
他拿出手機,看著那個紅色的感嘆號,眼眶通紅。
他翻到了索琳那條朋友圈。
下面的評論里,有人問:【這就是那個為了你拋下老婆的大律師?】
索琳回:【哎呀,別亂說,他們本來就沒感情了。】
沒感情?
關承死死盯著那三個字。
原來在別人眼裡,他們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嗎?
可是明明出門前,她還給他整理了領帶,還囑咐他注意安全。
他和宋聲聲怎麼就沒感情了呢?
8
關承離開畫廊的第二天,方謙就來大理找我了。
他是我大學時的學長,也是我這次畫展的策展人。
大理的風很軟,就像方謙這個人的脾氣。
我在院子裡畫畫,方謙就在旁邊修剪花枝。
他話不多,只有偶爾的一句:「累不累?」
但這種平靜,在第三天傍晚被打破了。
院門被大力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關承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在這個古城顯得格格不入的高定西裝。
褲腳沾了泥點,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那是他極少有的狼狽模樣。
他身後跟著兩個不敢出聲的助理。
關承眼神陰鷙地盯著正彎腰低頭看我畫作的方謙。
「竟然是你?!」
他大概想起方謙就是那個在畫廊里跟他說我「死了」的人。
接著目光下移,又落回我臉上。
「這就是你躲到這裡的原因?」
他大步走來,伸手欲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
我沒動。
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前一秒。
我平靜地提起手邊涮筆的半桶清水,迎面潑了過去。
水花在他昂貴的西裝前襟綻開,順著那張寫滿錯愕的臉滴落。
時間仿佛靜止。
關承僵在原地,水珠掛在他睫毛上,要落不落。
他看著我,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清醒了嗎,關律師?」
我放下桶,抽出紙巾,慢慢擦拭指尖的水漬。
「這裡是我家,不是你的律所,也不是你的審判庭。」
「私闖民宅,我可以報警。」
他抹了把臉,聲音艱澀。
「宋聲聲,你以前從來不會……」
「以前是以前。」
我打斷他。
「以前我把你當信仰。」
「現在,你在我這裡,什麼都不是。」
關承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那身被水浸透的昂貴西裝,此刻只襯得他無比狼狽。
9
關承沒走。
他在我隔壁的民宿住下跟我示威。
當天晚上,他就發起了高燒。
也許是淋了顏料水受了涼,也許是一路奔波的勞累。

他的助理來敲我的門,語氣焦急。
「太太,關總燒到了 39 度,一直喊胃疼,您能不能去看看?」
我正坐在露台上和方謙喝茶。
聽到這話,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理有醫院,出門左轉兩百米就有診所。」
「我又不是醫生,去了能退燒嗎?」
助理急得快哭了:
「可是關總不肯去醫院,也不肯吃藥,非要見您……他說只有您知道他吃什麼藥管用。」
我抿了一口茶,入口微澀。
只有我知道?
多諷刺。
以前他胃疼,哪怕是凌晨三點,我也會爬起來給他熬粥、喂藥、按摩。
他習慣了我的伺候,就理所當然地以為這種專屬服務是一輩子的。
「那是他的事。」
我放下茶杯,看著遠處的蒼山。
「他是個三十歲的成年人,不是三歲的巨嬰。」
「如果他想燒死自己來博同情,那就讓他燒著吧。」
「反正,我也看不見。」
助理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冷血的我。
愣了半天,最終灰溜溜地走了。
方謙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主動開口:
「想問我為什麼這麼狠?」
方謙搖搖頭,給我添了點熱茶。
「不是。」
「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能把心硬成這樣。」
一句話,差點讓我破防。
我眼眶一熱,迅速別過頭去。
是啊。
哪有什麼天生心硬。
不過是積攢了太多的失望,最後變成了自我保護的鎧甲。
那天晚上,隔壁折騰到很晚。
聽說關承最後是因為胃出血被抬上救護車的。
但我一次也沒往那邊看。
我關上窗,拉上厚重的窗簾,戴上耳塞。
這一覺,我睡得無比安穩。
關承,你也嘗嘗吧。
嘗嘗那種一個人在醫院掛水,身邊沒有親人的滋味。
那是我這七年來,最熟悉的日常。
10
關承在醫院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出院了。
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堵在我的門口。
他那股凌厲的精英氣質還沒恢復,看著有些頹廢。
「宋聲聲。」
他站在晨光里,手裡提著一袋早點。
是我以前最愛吃的灌湯包。
大理買不到正宗的,大概是他託人從哪空運來的。
「還是熱的。」
他遞給我,放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
「吃點吧,以前你總念叨這個。」
我看了一眼那個包裝袋。
熟悉的 Logo。
以前為了吃這一口,我可以排隊兩個小時。
而他只會皺著眉說:
「浪費時間,這種路邊攤不衛生。」
現在,他卻把它當成挽回的籌碼。
「我不愛吃了。」
我沒接,側身要出門。
「我現在喜歡吃稀豆粉,喜歡吃乳扇,喜歡大理的一切。」
「唯獨不喜歡的,是過去那個委曲求全的自己。」
關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聲聲,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對,我不該去冰島,不該錯過你的畫展。」
「但我已經受到懲罰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胃部,苦笑一下。
「我胃出血,住了三天院,你一次都沒來看我。」
「我們是夫妻,你就真的這麼狠心?」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關承,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沒去看你,不是因為狠心,是因為不在乎。」
「你胃出血也好,絕症也罷,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的生老病死。」
「還有,別提夫妻。」
「離婚協議你還沒簽吧?」
「麻煩你儘快簽字寄給我的律師,別耽誤大家時間。」
關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早點隨手扔在路邊的垃圾桶里。
「離婚?你想都別想。」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周身的氣壓驟降。
「宋聲聲,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
「你想跟那個方謙雙宿雙飛?做夢。」
「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他在策展圈混不下去?」
這就是關承。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用權勢壓人。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立馬就妥協了。
因為我在乎他的看法,在乎他的心情。
但現在,我直視他的眼睛,寸步不讓。
「你可以試試。」
「但如果你這樣做了,我就把你和索琳的那些破事全部發給媒體。」
「看看是你關大律師的名聲重要,還是別人的前途重要。」
關承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威脅我?」
我點點頭。
「對,我就是在威脅你。」
「對付無賴,就要用無賴的方法。」
11
關承最終沒敢真的動手封殺方謙。
但他也沒走。
他開始用一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滲透我的生活。
我在寫生,他就在不遠處支個椅子坐著,拿著筆記本電腦辦公。
我去買菜,他就開著那輛招搖的邁巴赫跟在後面,非要幫我提籃子。
他甚至試圖收買我的鄰居,打聽我的作息。
方謙對此很不滿,幾次想趕人,都被我攔住了。
「別理他。」我說,「把他當空氣就行。」
「這種大少爺,受不了冷遇,過幾天覺得沒趣自己就走了。」
那天,我和方謙去山上採風。
下山的時候突降暴雨。
山路濕滑,我不小心崴了腳,疼得站不起來。
方謙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山下跑。
雨很大,即使撐著傘,我們也淋透了。
剛到山腳下的民宿,就看見關承渾身濕透地站在路口。
他似乎等了很久,臉色鐵青,嘴唇凍得發紫。
看到方謙背著我,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恐怖。
「放開她!」
他衝過來,一把將我從方謙背上扯下來。
我腳上有傷,站立不穩,直接摔在了泥水裡。
「啊——」
劇痛讓我慘叫出聲。
方謙急了,推了關承一把:
「你瘋了嗎?她腳崴了!」
關承被推得踉蹌了一下。
又在看到我痛苦地捂著腳踝時,瞬間變了臉色。
他想伸手扶我:「聲聲,我不知道……」
「別碰我!」
我尖叫著甩開他的手,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
那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無數個被他忽視、被他傷害的噩夢裡。
我坐在泥水裡,崩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