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被全世界拋棄的我,被他牢牢地接住了。
我承認,我心動了。
不,不是心動。
是壓抑了整個青春期的暗戀,在那一刻破土而出,開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其實我早就喜歡上宋斯年了。
我之所以跟他鬥氣,跟他爭吵.
不過是因為年少時,他曾當著一群朋友的面,漫不經心地說:
「閔思悅那種蠻婆子,誰會喜歡?一想到以後要跟她結婚,我的人生都灰暗了。」
就因為這一句話,我收起了所有愛慕,用一身的刺來偽裝自己。
我用盡全力扮演著討厭他的角色,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歡喜冤家。
沒人知道。
每一次爭吵,每一次對視,我的心跳都在失控。
而現在,我喜歡的人,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堅定地選擇了我。
那份喜悅,幾乎要將我淹沒。
嫁給宋斯年之後,我努力學著做一個好妻子。
收斂起所有的壞脾氣,笨拙地為他洗手作羹湯。
可他卻捏著我的下巴,眼神裡帶著嘲弄:
「閔思悅,收起你那套表演。我娶你,不是因為喜歡你。」
「豪門婚姻,本來就和愛情無關。」
「與其娶一個完全不熟的陌生女人,我還不如選你。至少我們知根知底,婚後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我當時只當他是嘴硬,是玩笑話。
因為婚後的第一年,宋斯年表現得像個完美的丈夫。
每天按時下班,陪我一起做飯,看電影。
我們做了所有情侶都會做的事。
他記得我所有的喜好,記得我的生理期。
他甚至比我更上心我母親的病情,動用所有關係聯繫國外的頂尖專家。
我沉溺在他編織的溫柔里,幾乎要以為,他也是喜歡我的。
直到我們結婚一周年紀念日。
我做好了一桌子菜,從天亮等到天黑,再等到下一個天亮。
清晨七點,他才帶著滿身酒氣和陌生的香水味回來。
我上前幫他脫外套。
一件東西從他口袋裡滑了出來,掉在地上。
是一條黑色的蕾絲內褲。
我當場崩潰,歇斯底里地質問他,這是什麼!
他醉眼惺忪地瞥了一眼,滿不在乎地說:
「女人的內褲,你看不出來?」
我大鬧了一場,事情直接鬧到了宋家老宅。
宋斯年的爺爺氣得當場摔了杯子。
宋家是講究門風臉面的舊式望族。
即便他們打心底里覺得我如今的身份已經配不上宋斯年,也絕不允許宋家的子孫做出敗壞門風的醜事。
宋斯年被執行了家法。
那頓鞭子,讓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星期。
從那以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徹底惡化了。
他像是為了報復我,故意帶著不同的女人出現在我面前,用各種方式來噁心我。
而我也毫不示弱,他每一次出格,我就立刻捅到宋家去。
那一年裡,宋斯年背上的傷疤,舊的沒好,又添新的。
我們成了彼此最痛恨的仇人。
直到半年前,我無意中聽到了他和他那幫兄弟的談話。
「閔思悅那點心思,我從小看到大。」
「當年裝什麼歡喜冤家,跟我吵跟我鬧,真以為我不知道她暗戀我?蠢得要命。」
「就她那性子,蠻橫又彆扭,也敢偷偷喜歡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娶她一個落魄千金,純屬是為了以後自己過得爽!她這種沒娘家撐腰的,婚後還不是任我拿捏?」

「要是換了那些家世好的千金,我哪有現在這麼自由。」
原來,我小心翼翼守護了整個青春的秘密,在他面前,早已是一個公開的笑話。
他知道我愛他,所以才敢那麼肆無忌憚地傷害我。
5
「去醫院做檢查,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宋斯年攥著我的手腕,執拗地要把我從地上拖起來。
我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胃裡翻攪得更厲害了。
我甩開他的手,力氣用得極大。
他的手背撞在床頭櫃的尖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生理期昨天才剛走,怎麼可能懷孕?你有沒有一點常識?」
宋斯年回頭看我,眼裡的血絲很重。
「沒懷孕你剛才吐什麼?難道是胃不舒服?」
我看著他這副嘴臉。
胃裡那股酸水又開始翻湧。
只要一想到剛才他那隻摸過別的女人的手,碰了我的臉。
我就噁心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撐著地板站起來,向後退了兩步,拉開和他的距離。
「我吐,是因為你。」
我直視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宋斯年,你身上那股味道,讓我反胃。」
「我覺得你髒。」
「生理性厭惡,懂嗎?」
宋斯年的表情僵在臉上。
對於他這樣驕傲自負的男人來說,這幾句話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可以接受我恨他,接受我罵他。
但他絕不能接受,我嫌棄他髒。
他猛地扣住我的後頸,強行把我壓向他。
「你覺得我噁心?」
「你覺得我髒?」
他的呼吸灼熱,帶著怒意,噴在我的臉上。
「那我今天就讓你好好感受一下,什麼叫髒!」
他低頭就要吻下來。
我不想被他碰。
一分一毫都不想。
我劇烈地掙扎。
手腳並用。
指甲在他手臂上劃出血痕。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攻勢愈發兇猛。
我張開嘴,用盡所有力氣,狠狠咬在他的嘴唇上。
血腥味瞬間在我們的口腔中瀰漫開來。
甜膩,又帶著鐵鏽的味道。
宋斯年吃痛,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大概沒想到,我敢真的下口。
我抓住他慌神的空隙,膝蓋狠狠向上頂去。
正中目標。
宋斯年悶哼一聲,身體弓成了蝦米狀,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鬆開了我,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我抓起床頭柜上的水晶檯燈,看也不看就朝他身上砸了過去。
「滾!」
檯燈砸在他的胸口,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接著是相框。
我們那張裝裱精美的婚紗照,被我舉過頭頂,用力地砸向他腳邊。
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照片里,我笑得一臉幸福,依偎在他身邊。
而現在,那張幸福的臉,被玻璃碎片劃得支離破碎。
「宋斯年,你給我滾出去!」
我隨手抓起所有能扔的東西,枕頭,書籍,化妝品……
一件一件,發瘋似的砸向他。
「別用你的髒手碰我的東西!別站在這間屋子裡!你讓我噁心!」
宋斯年沒有躲。
他就站在那片狼藉之中,任由那些東西砸在他身上。
「閔思悅。」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鬧夠了沒有?」
「誰說我鬧了?」
我笑了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嫁給你!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沒有一天不覺得噁心!」
「你以為你娶我是恩賜嗎?」
「我告訴你,就算我閔思悅爛在泥里,也比跟你這種人渣在一起乾淨!」
宋斯年看著我,眼神複雜。
「閔思悅,你真是好樣的,有本事這輩子,你都別再求我!」
他開口,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發虛,但依舊帶著威脅。
說完,他就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門被他用力甩上。
那聲巨響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震得我耳膜發疼。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身體里的力氣被抽乾了,雙腿發軟,我跌坐在床上。
嘴裡全是血的味道,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情緒退潮後,剩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
我稍微平復了一些呼吸。
我撐著地板想要站起來收拾殘局。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又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地下車庫。
宋斯年的車停在那裡。
駕駛座上坐著宋斯年。
副駕駛的車門開著。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彎腰坐進去。
換做以前,我還愛著宋斯年的時候。
看到這一幕,定會氣得渾身發抖。
可如今我早已不愛他,心裡半點波瀾都沒有。
我平靜地給「AAA 房產中介」發了一條消息。
6
顧野拿著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我手腕的淤青上。
他的眉頭緊鎖,視線從我的手腕移到我破了皮的嘴唇上,眼底的溫度降了下來。
「姐姐,這都算家暴了,你為什麼不離婚?」
他頓了頓,又問:「是因為錢,還是因為別的?」
我靠在他懷裡,從包里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尼古丁的味道讓我徹底平靜下來。
我現在的生活其實錢早就不是問題了。
宋斯年這些年給我的補償,加上我自己事業上的積累,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甚至還能維持相當高的生活水準。
但我不想跟顧野解釋這些。
他是我花錢買來的快樂。
我不需要他了解我的全部,更不需要他參與我的人生。
我們的關係,應該簡單純粹。
我把只抽了半截的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可憐的表情。
「是啊,我缺錢。」
「而且宋家的勢力太大了,我鬥不過他們。我怕……我怕他們報復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