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道歉。
「養你二十多年，我們是有感情的。我對你的好，因為一件衣服，就能一筆勾銷嗎？」
「回家看看我吧。」
「孩子，媽媽需要你啊。」
我承認我不該心軟的。
因為我只是回了她一句。
「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沒在。那我為什麼要回去看你呢。」
她就又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了。
「有本事的人都會找自己的原因，沒本事的人才會找父母的問題。」
我沒有再反駁媽媽。
因為對她的任何回應，都只會讓她覺得，我還是在聽她的話。
但我媽不知打哪兒得到消息，來堵我了。
帶著兩個朋友，不知怎麼混進了我的公司，說要見我的領導。
我本來在開會。
被跟我交好的行政姐姐叫了出來。
她一臉擔憂。
「程溪，你媽媽好像很生氣。」
「一直說什麼『不過是一件衣服，憑什麼四年不回家』。」
隔著會議室的門縫。
我也確實聽見媽媽委屈地辯解。
「這孩子太記仇了。」
「我也不知道你們 H 城那麼冷啊，我要是早知道，怎麼會不給她買衣服呢。」
「我就是想敲打敲打她。」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敲響了會議室的門。
「抱歉耽誤您的時間。」
「我媽媽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領導深深看我一眼，笑了：「身為管理者，了解員工的家庭背景，也是很重要的。」
可是我卻直接伸手叫來保安。
「把這位女士帶出去吧。」
15
媽媽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也許是因為我的拒絕。
也許是因為我的平靜。
她突然指著我，臉色漲紅，胸口也在劇烈起伏。
「當年不就是凍了你一陣子，你至於記一輩子嗎？」
「你要是趕我走，這輩子就別認我當媽。」
這種威脅對小孩子是管用的。
所幸我已經長大了。
我低頭從包里拿出一張卡，放在媽媽面前。
「大學的生活費都是我自己賺的，在此之前你為我花的錢，我都會還給你。」
「除此之外，如果你還有什麼需求，就通過法院起訴我吧。」
媽媽還沒有說話，她旁邊的兩個阿姨已經忍不住開口。
「程溪啊，你媽都低頭了，你就給個台階下吧。」
「就一件羽絨服而已。」
「你媽是沒給你買，但你也沒凍死啊。」
「你能上進讀書，能大學畢業，能找到工作，都對虧了媽媽。」
「要不是她磨鍊你，你能這麼有出息嗎？」
你看，媽媽絕口不提自己給我帶來了多少傷害。
卻只是避重就輕地說, 是我不夠好。
幾乎可以想像，在無數個我不知道的場合，她是如何向旁人訴苦。
說我是多麼任性妄為、不服管教、脾氣差勁。
而她又是如何含辛茹苦、恨鐵不成鋼。
在她的故事版本里，她永遠是好人、是無辜者, 是負責任的媽媽。
她可以把任何人說成壞人, 包括我在內。
然後，別人就會替她指責我了。
可是，說我不孝順就不孝順吧, 說我白眼狼就白眼狼吧。
反正, 我也不是活在他們目光中的。
我沒說話, 只是再次給保安使了個眼色。
但媽媽卻撲到我領導面前，淚如雨下, 「撿垃圾的兒女也不會嫌她媽丟臉啊！我的女兒卻嫌棄我。」
「養出這麼一個女兒, 我這輩子真是白活了。」
「你們公司招聘這樣不孝順的員工，真的不怕別人說閒話嗎？」
可是，我的領導只是挑了挑眉毛。
「所以當年, 你為什麼不怕女兒冷呢？」
媽媽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我們小時候也很冷，腳都是又疼又僵的，回到家就趕緊把鞋子脫掉, 把腳拿到燒鍋的地方烤。」
「冷得沒地方去，站也站不住, 坐也坐不住。」
「我都受著了, 程溪怎麼不能呢。」
「我對她，已經比當年她姥姥對我, 好很多了啊。」
該怎麼說我現在的感覺呢。
很平靜。
但是也很難過。
平靜是因為我終於接受了某些事實。
而難過恰恰也來⾃於這份平靜。
我想, ⼈是經不起反覆失望的。
我的領導也嘆口⽓，對保安說：
「請她出去吧, 以後也不要請她進來了。」
在媽媽震驚的目光中。
他慢悠悠地說：
「你家孩子給我家孩⼦做了三年家教。」
「她什麼品性，我⽐你清楚。」
「她吃過多少苦，我也比你清楚。」
「孩子一路⾛來不容易，你別再為難她了。」
我是在一個特別寒冷的冬夜，遇到我領導的。
那時我摔倒在路邊, 掙扎著起不來。
他把我扶到旁邊的商店，給我買了一杯熱茶。
可是, 十分鐘後, 他又在⾃己家裡看見了我。
我滿臉通紅地鞠躬道歉。
「對不起啊，我上課遲到了。」
那時他問我：「你才十九歲嗎？」
「你還是個孩子啊。」
我在他家做了三年的家教。
他們夫妻也接送我三年。
我幾次說不用。
他們都笑著說, 他們看不得孩⼦吃苦。
每次深夜下課，都會把我送到大路上，然後指一指前方的公交車站。
「孩⼦, 你自己走吧，前⾯的路就亮了。」
⼜是一年冬天了。
但是今年真的不冷。
因為領導為我爭取了⼀個海外駐派的機會。
那裡四季如春。
我再也不必受凍了。
登機那天，媽媽⼜打來了電話。
語氣⾥帶著⼩心翼翼的試探。
「程溪, 我給你買⽻絨服了。」
「最貴、最厚的那⼀種。」
「程溪，你試試吧。」
媽媽終於聽我說話了。
她終於知道，我苦苦捱著, 等待她拯救的那個冬天，很冷了。
這些年我拚命讀書、拚命工作, 為的就是這⼀刻。
有能力選擇。
也有勇⽓，心平氣和地對她說。
「可是媽媽，我已經不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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