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指著我,哭得越發撕心裂肺。
「程溪自己就在 H 城上學,她怎麼好好的什麼事情都沒有啊。」
「要是程溪真把我們盈盈當姐姐,就應該認真跟她說,H 城特別冷,一定要讓她注意保暖。」
「程溪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你們就是嫉妒我家,在害我家!」
這可真的是欲加之罪。
我忍著淚水,一字一頓:「舅媽,我提醒過姐姐了。」
「我說如果哪裡發麻,就是冷,一定要及時買厚衣服——」
可是媽媽突然轉身,湊近我,咬牙切齒。
「你知道姐姐的衣服不夠厚,為什麼不借給她?」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姐姐凍傷,自己什麼都不做嗎?」
10
耳邊響起尖銳的耳鳴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我顫聲說:「其實我也凍病過,得了肺炎,兩周才好。」
「衣服是我花自己兼職的工資買的,沒什麼款式,不好看的那種。」
「我是可以借,但是姐姐未必喜歡……」
媽媽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
那是我見過她最陌生的表情。
仿佛我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
她突然抬手,狠狠打了下去。
啪的一聲。
我半邊臉都木了。
打我的是她,哭的也是她。
媽媽眼眶通紅,眼淚簌簌往下掉。
她很肯定地說:
「都是你小氣。」
「為什麼不把衣服借表姐?你表姐又不是外人。衣服穿幾天也穿不壞。」
「你要是早點想到這些,你表姐何苦吃這麼大的虧?」
媽媽的語氣越激動。
我的心裡越發絕望。
我真的不明白,
為什麼說 H 城不冷的是媽媽。
責備我不說很冷的也是媽媽。
這個時候,其他來看望周盈的親戚也坐不住了。
他們有的哄舅媽,有的勸媽媽。
哄舅媽的人說的是:
「都怪天太冷了。」
哄媽媽的人說的是:
「打孩子做什麼,孩子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但是這場鬧劇終於結束了。
媽媽領我回家的路上,還在埋怨我:
「你為什麼不說 H 城很冷?」
「就算我們不信,你就不能多說幾遍嗎?」
我終於繃不住了。
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那你現在就給王阿姨打電話。」
「你問問她,為什麼她非說不冷?為什麼你非要相信她?」
可是我媽一臉疑惑。
「哪個王阿姨?」
我皺眉說:「就是那個十年前去 H 城玩過的王阿姨。」
手臂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是媽媽的指甲狠狠掐了下去。
她瞪著我說:「哪有什麼王阿姨。」
「誰叫你一上大學就要添置新衣服,跟人攀比。」
「我是怕你學壞了。」
11
我整個人都傻了。
所以,從來沒有什麼王叔叔、李阿姨。
也沒有什麼「人家都說不冷」。
那些話都是媽媽編出來,騙我的。

她不給我買新羽絨服,並不是不信我冷。
也不是為了讓我艱苦樸素。
她只是覺得我反抗了她。
就好像無數次,她否定我的想法,糾正我的行為。
她讓我穿的,並不是自己的衣服。
是服從。
仿佛一旦她聽了我的話,我就會瞧不起她。
我咬著嘴唇,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你為什麼不信我?」
「我只是想買一件厚衣服而已。」
「我只是太冷了,而已。」
想到那些刺骨的寒意,想到自己因為寒冷而跑醫院的委屈。
洶湧而來的疲憊幾乎把我整個人都壓倒了。
「H 城那麼冷,下雪路又滑,你知道我為了掙一節課八十塊錢,在路上摔幾次嗎?」
「回學校的路上沒路燈,大晚上的還遇到喝醉的人,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遇到那種不能溝通的家長,你知道我有多崩潰嗎?」
我盯著媽媽的臉,突然就冷靜下來了。
一字一頓地說:「你跟我道歉吧。」
「之前你說我撒謊,故意騙你錢,你不應該向我道歉嗎?」
可是,媽媽卻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是你媽媽!」
「你這樣跟我說話是要遭報應的!」
窒息的感覺再一次湧上來了。
我冷笑說:「對,報應就是你唯一的侄女破相了。你所有的娘家人都恨透你了。」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破相的人也可能是我?」
「如果我也凍傷了,難道你很開心嗎?」
可是媽媽卻好似完全沒聽見一樣。
她往後一摔,倒在沙發里,嚎啕大哭。
「程溪,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我難道會害你嗎?」
「我生你養你這麼辛苦。」
「就算我說錯話,辦錯事了,你也不該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
就好像之前我和媽媽的每一次衝突那樣。
爸爸在最關鍵的時刻衝出來了。
雖然在任何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我的父母總能吵到不可開交,各不相讓。
但涉及到我的時候,他們的權威永遠不可撼動。
比如這個時候,我爸就一臉正義地幫腔。
「媳婦,你不要說了。」
「氣到自己,難道這個小白眼狼還會心疼你嗎?」
12
雖然程建國沉迷釣魚,每一年我過生日,都去釣魚。
雖然他連我的一次家長會都沒去過。
雖然總是對我叔叔的兒子比對我好。
雖然他愛用冷暴力,而且會把情緒遷怒到我身上。
但就這麼輕飄飄幾句話。
他就又成了一個關愛女兒的父親,心疼妻子的丈夫。
他甚至還點著我的額頭,一字一句地質問我。
「我們就是把你保護得太好了,才讓你不知感恩。」
「就因為一件衣服就跟你媽鬧成這樣,你良心不會痛嗎?」
我並不是真的無情無義。
我是人,我也會心軟。
每次吵完架我都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爸媽也確實年紀大了。
可是,為什麼反思的人總是我啊。
就因為我是他們的女兒嗎?
媽媽還抹著眼淚說。
「程溪你要是有種,現在就給我滾出家門,永遠不要回來!」
可是,我怕什麼嗎?
我拉著行李箱就往外走。
走得很遠,還能聽見我媽斷斷續續的哭。
「我打她,也是沒辦法。」
「她害表姐破相,我不打她,怎麼收場啊。」
「我讓她走她就真的走,她就是沒把我放在眼裡。」
外面已經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挺冷的。
但我已經長大了。
我拖著箱子,盤算自己手裡的錢,還夠不夠支撐到開學。
突然手機振動起來。
是于思甜的電話。
興高采烈地說,她和爸媽在附近自駕,想到了我。
「程溪!要不要出來玩啊?」
我沒想哭的。
但無意識地摸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
于思甜在很多時候都是大大咧咧的。
但她這次特別敏銳。
她什麼都沒說。
就說了一句。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程溪,我來接你。」
13
我很不願意麻煩別人。
但於家人的字典里好像就沒有麻煩這兩個字。
於媽媽拉著我的手,把我從腳趾縫夸到頭髮絲。
「南方小姑娘真水靈啊。」
於爸爸嘆了口氣。
「媳婦兒你也能生出這麼俊的,只要你當年不找我。」
反正,見到於家爸媽,我才明白于思甜的性格是怎麼來的。
他們一家人都是特搞笑,很逗比。
完全就是一場正宗的酣暢淋漓的文化衝擊。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會「離家出走」。
好像我就是被他們邀請過來的,一路玩鬧,一路笑。
從始至終,十幾天,我媽沒有問過我一句,人在哪。
傷心嗎。
肯定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釋然。
無數個瞬間我都想過,等我長大了,我會怎麼做。
但現在我知道了。
我會成為一個和媽媽不一樣的人。
然後遠離她。
我幾乎是卯著一股勁兒,做家教,找兼職,自己賺錢自己花。
是很累。
可是,我寧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家裡人管。
我不再給媽媽打電話了。
任何假期我都住在學校,絕不回家。
第一年,我媽若無其事。
第二年,她開始給我發消息,追憶我小時候,她對我多好。
第三年,她又開始發狠。
「你這孩子,就是嬌慣了,受不了一點委屈。」
「就算我有不對,但在你眼裡就這麼惡劣嗎?」
「我是錯了,錯在我沒有離婚,錯在不該讓你讀大學,錯在對你太溺愛。」
「程溪,等我死了,誰通知你都別回來,因為我不想看到你。」
14
這是一場道德審判。
但我可以不要道德。
我按自己的節奏讀書、畢業。
大四那年,我的三個室友,兩個本地讀研,一個去了南方的網際網路大廠。
分別前夕,我輪流去她們家裡做客。
我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四年,她們早就不只是室友了。
她們心裡應該也是這樣想我的。
總之,大家都太熱情了。
尤其是于思甜。
我走的時候連她家狗都跟著送到門口。
我再三比較,簽了一家還不錯的公司。
拿到 offer 那天,我收到了媽媽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