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不叫為她好,你這叫往她傷口上撒鹽!」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
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包廂里之前那些還義憤填膺的同學。
此刻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是我的第一波反擊。
我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6
張偉被我懟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惱羞成怒之下,他開始口不擇言:
「蘇然!你少在這裡偷換概念,強詞奪理!」
「我們現在說的是你偷錢的事!你別想轉移話題!」
「對啊!就是你偷的!別狡辯了!」
李浩又跳了出來,像一隻盡職的哈巴狗。
「就是,看著就不像好人,一天到晚陰沉沉的,誰知道心裡在想什麼齷齪事。」
另一個當年總愛扯我頭髮的男生也跟著幫腔。
一時間,那些沉寂下去的惡意又開始蠢蠢欲動。
我冷眼看著這幾個跳樑小丑。
心裡毫無波瀾。
跟他們吵,只會拉低我的格調。
我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了飯桌的另一頭。
那裡坐著陳靜,當年的生活委員。
也是負責清點捐款箱的幾個人之一。
她性格一向懦弱,此刻正拚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頭都快埋進碗里了。
「陳靜。」
我輕輕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身體一僵,慢吞吞地抬起頭。
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問你。」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還記得,當年我們班一共捐了多少錢嗎?具體的數字。」
陳靜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
「我……我記不清了……太久了……」
「記不清了?」
我笑了。
「那可是你一筆一筆親手點的錢,最後匯總給了班長。這麼重要的事情,你說你記不清了?」
陳靜的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當場隱身。
我沒再逼她,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個關鍵人物王莉。
「王莉,你呢?」
我看著她,眼神銳利。
「你當時是副班長,和張偉一起負責這件事。」
「陳靜他們把錢點清之後,是交到你們手上的。你總該有記錄吧?比如,帳本之類的東西。」
王莉的臉色在那一刻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時間太久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辭和陳靜如出一轍。
「那時候的本子,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哦——原來都記不清,沒記錄啊。」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然後提高了音量。
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證物證,沒有任何帳目記錄。」
「就憑我們偉大的班長大人一句『我懷疑』,你們就能給我定一個長達十年的罪名?」
我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問:
「在座的各位都是讀過書的人。」
「我想請問,這符合邏輯嗎?這公平嗎?」
7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這麼說……好像是有點草率了……」
「是啊,什麼證據都沒有,就這麼說人家,不太好吧……」
「十年了都,張偉怎麼現在才想起來說這事兒……」
風向,再一次開始轉變。
張偉眼看著自己就要從原告席被踹到被告席,急了。
他知道,如果再不拿出點「乾貨」。
今天這場戲就徹底演砸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拋出了他準備已久的殺手鐧。
「誰說沒有證據!」
他指著我。
「我就是人證!我親眼看到的!」
全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他這句話給鎮住了。
親眼看到?
我心裡冷笑一聲,來了,終於來了。
我就知道,他一定會這麼說。
張偉見自己成功鎮住了場面,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他清了清嗓子。
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放學,所有人都走了,就你!」
「蘇然!你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我當時忘了拿東西,返回來的時候,親眼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在講台旁邊,手就伸向了那個紅色的捐款箱!」
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那一幕就發生在昨天。
這番話,信息量巨大。
時間、地點、人物、行為。
甚至連捐款箱的顏色都說出來了。
聽起來可信度極高。
剛剛還對我產生動搖的同學們。
此刻又用懷疑的目光看向我。
如果換作別人,可能真的就百口莫辯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我反而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露出了一個饒有興致的表情。
「哦?你親眼看見了?」
我問。
「沒錯!」
張偉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臉的篤定。
「那我就更好奇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張大班長,既然你親眼看見我這個『小偷』正在『作案』,你為什麼不當場衝進來,大喝一聲,將我人贓並獲呢?」
「這可是彰顯你班長威嚴的絕佳機會啊。」
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你沒有。你選擇了視而不見,然後把這個『秘密』在心裡憋了整整十年。」
「請問,你是當時不敢,還是……」
我的聲音壓低了。
「還是你當時在醞釀什麼更見不得人的想法,所以根本沒出聲,只能躲在門後看著?」
張偉的瞳孔猛地一縮。
8
我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機關槍般掃射而出。
「請你具體描述一下,我當時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扎的馬尾還是披著頭髮?我是左手伸向捐款箱的,還是右手?」
「一個讓你印象深刻到記恨了十年的偷竊現場,你連這點最基本的細節都說不出來嗎?」
「還是說,你所謂的『親眼所見』,根本就是你剛剛為了陷害我,臨時在腦子裡編造出來的劇本?!」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氣勢越來越盛。
張偉徹底懵了。
他張著嘴,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編得出一個大概的框架。
卻編不出這些刁鑽的細節。
他的眼神開始慌亂,四處躲閃,就是不敢與我對視。
「我……我……時間太久了,我記不清了……」
他故技重施,又想用「記不清」來矇混過關。
「記不清了?」
我冷笑一聲,聲音響徹整個包廂。
「連你自己都記不清,你卻拿來指控我!你到底是蠢,還是壞?」
至此,張偉潰不成軍。
他不僅沒能將我釘死。
反而讓自己陷入了「作偽證」和「惡意誹謗」的巨大嫌疑之中。
整個包廂里,同學們的眼神已經從對我的審判。
徹底變成了對他的審視。
他精心導演的這場大戲,崩盤了。
眼看著自己從一個正義的審判者。
快要淪為一個人人喊打的騙子。
張偉徹底慌了神。
他求助似的看向王莉。
王莉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但她畢竟比張偉沉得住氣。
她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
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哎呀呀,你們看,這事兒鬧的!」
她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打著圓場。
「都是老同學,開個玩笑嘛,怎麼還當真了呢?」
「張偉他就是喝多了,嘴上沒個把門的,大家別往心裡去啊!」
說著,她狠狠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還在發愣的張偉。
9
張偉如夢初醒,也趕緊借著這個台階往下溜。
他端起滿滿一杯白酒。
臉上堆滿了極其不自然的笑容。
「對對對!開玩笑!開玩笑的!」
他舉著杯,對著我,聲音大得像是在掩飾心虛。
「蘇然,老同學,我跟你開玩笑呢!看把你給急的!」
「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我自罰三杯,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好吧?」
說完,他也不等我回應,仰起頭。
「咕咚咕咚」就把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接著又倒滿,再灌,連喝了三杯。
喝完之後,他臉頰通紅,喘著粗氣。
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
仿佛這三杯酒下肚,所有的不愉快就都能煙消雲散。
李浩那幾個跟班也立刻跟著起鬨。
「就是嘛!都是玩笑!班長都自罰三杯了,蘇然你也別太較真了!」
「大家同學一場,難得聚一次,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嘛!」
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好像只要我接受了這個「玩笑」。
我就還是那個識大體、顧大局的好同學。
如果我揪著不放。
那我就是小肚雞腸,不給他們面子。
這套路,我熟。
PUA 嘛,職場上見得多了。
如果換作以前,我可能真的就坡下驢了。

畢竟,我不想成為那個破壞氣氛的人。
但是現在,憑什麼?
憑什麼你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往我身上潑髒水。
發現潑不動了,就一句「開玩笑」了事?
憑什麼你們的惡意可以被輕易原諒。
而我的委屈就必須被一笑帶過?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不過,我沒有當場發作。
我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
心裡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我也笑了,笑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真誠。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對著張偉和王莉,遙遙一舉。
「原來是玩笑啊,嚇我一跳。」
我的語氣輕鬆得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