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問起,桐慕辰都這樣解釋。
公公桃李滿天下,每年春節拜訪的學子絡繹不絕,倒是實話。
但我能瞧出桐慕辰心虛。
綜合先前看到的彈幕,我敢肯定,他已經跟他爸媽說我剛愎自用,不顧他阻撓,堅持讓孩子跟我姓了。
但我沒揭穿。
初六上午我出院,桐慕辰和婆婆一起來的,公公不見蹤影。
「爸既然在忙,咱們帶飛飛去給他拜個年吧?」
桐慕辰發動車子後,我主動提議。
「年什麼時候都能拜,我爸都沒提,你急什麼。」
桐慕辰目視前方,拒絕了。
看來不想讓我去啊,那我更得去了,不然這台戲還怎麼唱下去。
「你懂什麼,早到為敬。」
我往婆婆肩膀一靠,嘟囔,「媽,你看他,生完孩子都不准我去您家了。」
「你真想去?」
婆婆定定看了我一會,問。
「當然,家裡多了新成員,總得帶他去爺爺奶奶家認認門。」
我勾住兒子的小手指,「飛飛,你說是不是?」
飛飛眨著一雙大眼睛沖我笑,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行,小辰,去知春路。」
婆婆作出決定,沖前座揚聲。
知春路正是她和公公目前住的地方。
「好的,媽。」
桐慕辰無奈應聲,掉頭。
我看向窗外喜慶熱鬧的街道,悄悄勾起唇角。
到了公婆家,開了門,屋裡冷冷清清的,一個客人都沒有。
公公拄著他最愛的黃楊木手杖,在客廳正襟危坐。
在滿室黃檀雕花桌椅的襯托下尤顯肅穆。
「陳露,你給我跪下!」
看到我進門,公公一聲厲喝。
一直乖巧的兒子受到驚嚇,「嗚哇」大哭出聲。
桐慕辰大概沒料到他爹會突然發飆,嚇得肩膀一縮。
「大過年鬧什麼鬧,都把孩子嚇哭了,露露你別搭理他!」
婆婆吩咐完我,心疼地抱著飛飛,邊轉邊哄。
我沒有聽婆婆的話。
一言不發走到公公面前,膝蓋一彎,跪了。
我最擅審時度勢,知道這個家的話語權一直掌握在公公手中。
更懂得,在絕對的利益面前,有時候態度比尊嚴更重要。
「露露,你――」
不見我反抗,桐慕辰害怕陰謀敗露,趕緊過來拉我。
「爸一向疼我,讓我跪肯定是有原因的,我不能忤逆他。」
我推開他的手,跪得板正。
「知道錯哪了嗎?」
公公瞪著我,額頭青筋抽動。
「不知道。」
我老老實實搖頭。
「不知道,你居然說不知道?」
「既然你敢做不敢認,那我就打到你認為止!」
公公氣得站起身來,揚起手拐就要打我。
6
「露露剛生完孩子,桐明遠,你敢打她試試!」
一旁觀望的婆婆冷不丁發聲。
「又不是你生的,就這樣了你還護著她,你是被豬油蒙了心嗎?」
「你,你老婆不知道錯哪了,你來告訴她!」
公公轉了一圈,手拐抵上桐慕辰胸口,使勁戳了戳。
桐慕辰被戳得連退好幾步。
「老公……」
我懵懂看向桐慕辰,一臉的求知若渴。
他眼神飄忽,嘴唇張張合合,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裝傻,你裝啞巴,你們夫妻真是好樣的。」
「既然這樣,那就拿證據說話!」
公公氣得團團轉,視線掃到我放在一旁的母嬰包。
他健步走過去,拉開拉鏈,將包倒轉。
裡面的濕巾、紙尿褲、奶粉、奶瓶、文件嘩啦啦掉一地。
「陳露,我們家當年給了你 68 萬彩禮,還送了七金,是求娶不是入贅吧?」
公公撿起文件袋,折返到我面前。
「嗯。」
我鄭重點頭。
「你之前沒編制,我們找關係,幫你解決了編制問題,算是對你有恩吧?」
公公又問。
我再次點頭。
「這幾年,我們家沒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吧?」
公公繼續追問。
我瞥了眼桐慕辰,違心點頭。
「那我問你,你究竟哪來的敵意,讓我孫子跟你姓,都不願讓他延續我們桐家姓氏?」
「是我們老兩口對你不好,還是我們老桐家姓氏拿不出手啊?」
他氣呼呼打開文件袋,拿出了出生醫學證明。
「陳逸飛,呵,真是個好名――」
公公指尖戳上姓名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公公發出一聲更加雄渾的怒吼。
「桐慕辰,你也給我跪下!」
他聲音尖得變了調。
我怕嚇到兒子,慌忙扭頭尋。
這才發現,婆婆和兒子都不在客廳,主臥的門關著。
我這才長吁了一口氣。
桐慕辰不明所以,在我邊上跪下了。
「來,給我念念這幾個字。」
公公將出生證明往他面前一拍,使喚道。
「桐――」
剛念出第一個字,桐慕辰就傻眼了。
……
7
「不是叫陳逸飛嗎,這――」
「陳露,這到底怎麼回事,明明叫陳逸飛啊,我還確認了的……」
他不敢置信,膝行到我面前,緊緊抓住我胳膊。
「什麼陳逸飛,哪裡來的陳逸飛?」
「到這個份上還在睜眼說瞎話,桐慕辰,你這雙招子要是不好用就挖了喂狗!」
「虧你還是個研究生,研究什麼了,是研究怎麼坑死你老婆,還是怎麼氣死你爹?」
「大過年,把家裡搞得雞飛狗跳,不想好好過那就別過了!」
公公高高舉起手杖,重重砸到桐慕辰背上。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畏畏縮縮」躲到一邊,大氣都不敢喘。
婆婆聽到動靜,從裡屋出來。
從公公的呵斥中明白原委,把我扶到一旁坐下,沒拉偏架。
室內暖氣充足,我們進屋時就脫掉了羽絨服和毛衣,桐慕辰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
被打了幾下,冷汗涔涔往下掉。
我心裡直呼爽。
夫妻一場,不念情分,暗地裡坑我,活該。
「你們誰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公公終於打累了,放下手杖,端起茶杯潤嗓子。
「我不太明白情況,爸是對我們取的名字不滿意嗎,老公,要不你來說?」
我看向桐慕辰,眼神怯懦又無辜。
「說什麼,說我蠢,還是說你好算計,害我白挨一頓打?」
他捂著肩膀,「嘶嘶」吐著氣。
眼神里滿是怨念。
「桐慕辰,到底是誰好算計,不會說話就把嘴捐了!」
公公「騰」地站起來,又想動手。
「這事前後經過一目了然,解釋什麼解釋。」
「都怪小辰,明明給孩子取名桐逸飛,非跟我們說叫陳逸飛,氣得他爹幾天沒睡好覺。」
「既然是誤會,小辰打也挨了,我做主,這事過去了,以後誰都不許再提。」

婆婆走到公公身邊,一邊跟我解釋,一邊給公公順後背。
「露露,你除夕是在醫院過的,咱們一家沒能吃上團圓飯。」
「今天你出院,我在宴明園定了桌席,正巧飛飛的叔伯們想見見他。」
「要不你跟小辰收拾收拾,咱一起聚聚?」
安撫完公公,婆婆轉向我,笑得從容而溫和。
她這話說得很有藝術性。
故意姿態擺低,徵求我意見。
既是借酒席給我賠罪,又可以借這場聚會推出飛飛這個新成員。
宴明園就在家門口,走幾步就到。
我自是沒異議。
8
飯桌上,親戚們輪番誇讚我兒子。
夸完又夸桐慕辰。
還不忘給我送上大紅包和祝福。
「看這水汪汪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臉蛋,真讓人愛不釋手。」
「性格也好,不哭不鬧的,可愛又乖巧,活像個小天使,你們老兩口好福氣啊。」
「孩子惹人疼,孩子爹也是好樣的,聽說送了一套房給露露呢。」
「作為嬸嬸,在此送上紅包助力,祝寶寶健康快樂成長,祝你們永遠幸福恩愛。」
公婆聽說桐慕辰要給我送房,什麼話沒說。
只笑著給小輩們派發新年紅包,祝他們新年快樂,健康長大。
於是我收紅包收得更加心安理得。
畢竟晚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這些可都是我的「辛苦費」。
……
「陳露,把我當猴耍很好玩嗎,這下你開心了?」
「我問你,飛飛的出生證明明叫陳逸飛,我爸看的時候怎麼變成桐逸飛了?」
晚上剛回到家,桐慕辰就發難了。
大概是憋了一天的火,他還使勁推了我一把。
刀口被扯動,疼得我倒吸涼氣。
我扶住邊上柜子才免於摔倒,卻不小心碰倒花瓶。
花瓶掉到地上,「咔嚓」一聲裂開,卻沒碎。
這聲裂響,像是打開了一個開關。
我積蓄了一個星期的火氣,像煙花般在肺腑轟然炸開。
「桐慕辰,你生氣,究竟是因為兒子叫桐逸飛,還是因為挨了你爸的打?」
我悍然將花瓶往桐慕辰面前一踢,仰頭直視他。
「你,你別偷換概念,我生氣明明是因為你騙我……」
花瓶再次受到撞擊,「哐當」碎開。
桐慕辰被我這一踢震懾,話都說不利落了。
「孩子叫陳逸飛還是桐逸飛,你查查不就知道了,何苦在這裡陰陽怪氣。」
我拿出給他看過的那張出生醫學證明,拍在桌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