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往事樁樁件件,怨恨是真,眷戀亦是真。
我不想騙自己,騙自己仍舊眷戀那些與他偷來的相愛時光。
就連這間老舊的唐樓里,也裝著與他的過往。
書柜上厚厚的日記,每一頁紙都寫滿他為我寫的交易心得筆記。
茶几上格格不入的一整盒草莓糖,入口的甜蜜似他往日親吻我的寵溺。
臥室狹窄的單人床,我也曾和他擁抱親吻,情動至死方休。
往昔的歡笑在耳邊迴蕩,壓抑的情緒卻在眼淚的歇斯底里中消耗殆盡,隨著太陽一同墜入維港。
窗外的萬千霓虹亮起,我才沙啞地開口:

「啊媽,我們離開這裡吧,離開香港。」
母親抱了抱我,「好。你去哪裡,阿媽跟著你去哪裡。」
離開,會遺憾嗎?
我會為當年那份傾盡所有的天真感到可笑,可不會回頭去想,奮勇向前行是否真的會遺憾。
吃過安眠藥,我沉沉的睡去。
睡夢中,隱約沉重的鐵拉門碰碰作響,我聽見周資余隔著門問:
「阿媽,開開門?我找詩晴。」
睡夢中醒來時,已是天光。
晨光映照在我無名指多餘的戒指上,閃閃發亮。
10
周資余結婚那天,香港的陽光依舊柔和。
所有的媒體將攝像頭對準新人,早已經準備好的問題一一問出。
他牽著新婚妻子的手,按照之前對好的腳本輕鬆地回答,一切毫無疏漏。
直至一個蓬頭污面的女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幾個狗仔中間擠進教堂,向他發難:
「周資余,你將詩晴藏去了哪裡?」
「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拚命!」
現場一片譁然,新人的臉色都很不好看。
周資余蹙緊眉頭卻不回答她的問題,示意保安過來將她帶離。
徐穎抓住旁邊大哥的手臂,將話筒遞到周資余面前:
「周資余,你有本事當著所有的人的面講清楚,你為了與霍家聯姻如何拋棄陪伴自己八年的女朋友,害她抑鬱症病發差點......」
還沒等徐穎說完,就被保安捂住了嘴,拉下去。
可她沒有放棄,狠狠咬了保安一口,繼續說:
「周資余,你最好告訴我詩晴在哪裡,萬一她又想不開做出什麼事來,你這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保安把徐穎整個人架著,正準備往外丟,卻被周資余攔下。
所有的賓客都看不到他溫和的表情之下隱藏的那一絲焦灼,他輕聲和徐穎說話:
「你說的話是真是假?詩晴何時有過抑鬱症?」
他不認識徐穎,但他知道李詩晴最近很不對勁。
原以為她鬧幾天脾氣,就會低頭來哄他求和,可這一次,她好似漲了許多勇氣,將他所有的聯繫方式都拉黑刪除。
她沒有出現在 MS 的交易系統里,甚至交易室的電話也不是她接聽。
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母親家裡。
她安靜地睡著了,他牽著她的手,捨不得吵醒她,可心底把她罵了個遍。
罵她這般狠心,連一個解釋的機會也不給他。
他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親吻她的哭腫的眼睛。
他相信,她會懂的。
懂他有多愛她,多捨不得她離開。
等他完成了這場虛偽的婚禮,他會回去找她。
可眼前的陌生女人將手機里的病例照片發給他,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多看。
他扯掉脖子上束縛呼吸的領結,走了兩步,又轉頭問:「她現在在哪裡?」
「我要知道,還會來這裡?」
徐穎反問他,又衝著他的背影怒罵道:
「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教堂門口被各路媒體狗仔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舉著長槍大炮終於蹲到大瓜。
霍家千金婚禮,新郎撇低賓客跑路窮追白月光。
11
我沒有想過和徐穎不告而別的。
畢竟在我生病最難捱的日子裡,只有她陪在我身邊。
情緒病好似一陣妖風,它來的快,傷得深。
那日和周資余求婚失敗,我只覺得自己情緒低落,並未發覺我病了。
直到我在交易室里看著六個螢幕跳動的數字發獃。
百萬、千萬甚至十幾個億的資金波動都無法激起我任何的情緒波瀾。
我才意識到,身體里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潰敗。
曾經以為的無堅不摧的軀體,一瞬間癱軟無力。
徐穎陪我看醫生,在我難以入眠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監督著我吃掉定量的安眠藥,防止我食藥過量。
她勸我大哭一場,可我的眼淚卻學不會往下掉。
她擋下我劃向手腕的刀,手指上的刀口至今仍結著痂。
我說我好疼,好累,她說她會一直陪我,直到我能夠擁有健康的身體。
我才驚覺,我仍舊被人愛著。
我不是維港上漂泊的孤舟,親情是纜,友情是錨,它們指引我在風雨飄搖的人生旅程里前行,登岸。
機場的候機大廳里,我將手機充上電,撥打了徐穎的電話。
她在電話里抽泣,
「那日喝醉,你說要去搶婚,我以為你當真要與周資余大鬧一場。」
「好嘛,原來丟人的是我自己。」
我沒想到,會鬧出這般的難堪。
畢竟我不會傻到像 TVB 電視劇里演的那樣,衝進婚禮現場高喊一聲:
「我反對!」
電視劇里都是騙人的,不會有人因我的勇氣而高聲喝彩。
在那個浮華的名利場,他們只會把我當做閒暇時牌桌上的笑話。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離開,不被任何人打擾。
徐穎在電話里問我:
「你究竟要去哪裡?華爾街?金絲雀碼頭?還是陸家嘴?我為了你得罪了那個衰佬,他一定不會放過我。我不管,你以後要養我了。」
我打開手機,給徐穎買好了次日的機票:
「你過來吧,我應該能養得起你。」
機身沒入夜空,黑暗將舷窗外的燈火與往事一同吞沒幹凈。
我仍就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離開了香港。
牽著母親的手,我安靜地合上雙眼。
夢裡又見到了周資余。
他囚我於黑暗金籠,又在縫隙里漏下幾縷真心。
像奢侈的天光,卻足夠我清楚記得。
夢中仍是那年恐襲,面對槍林彈雨的恐懼,他在人潮中將我護在身下。
尋得一處安全的角落,他看出了我的緊張,打趣安撫我:「如果今日不幸死在街頭,我們也算作了亡命鴛鴦。」
此後夜夜夢魘,只能借藥物入眠,驚醒時他都在我身側輕拍我的後背安撫我入睡。
迷迷糊糊中,總感受到他探我額頭,探我鼻息,怕我睡不著,又擔心我沉沉睡去。
「我以後,以後都不會再逼你結婚了,周資余。」
睡夢中哽咽呢喃,我眼淚打濕母親的肩膀。
恍惚中好像聽到她在和我說:
「乖女,沒關係的。」
「不結婚也沒關係的。」
12
飛機從高空降落,西裝革履的男人隔著護欄迎接我。
Morris 是我曾經的上司,後來北上杭州成立量化投資基金,短短兩年,已經在業內小有名氣。
他為我在上海尋得名醫,我必須每周接受心理疏導。
作為我的老闆,他給了我足夠的時間調整自己的情緒。
即便起初,我管理的帳戶出現連續回撤,他也能為我兜底,給予我充分的信任。
我後來才知,香港的兩處房產賣掉後能夠在杭州這個城市買下一棟別墅。
母親在院子裡開闢一塊空地,種菜養花,多了幾分樂趣。
徐穎則迷上了某位頂流,每日追著他的行程跑。
她拍的照片被粉絲奉為神圖,在網際網路上一炮而紅。
我切斷了與香港的所有聯繫,電話、媒體甚至港股交易。
偶爾有投行港股業務團隊來訪,會隔著交易室的玻璃門像看怪物一樣地看我。
我隔著玻璃回他們以禮貌的微笑。
一轉眼,我已離港一年。
私募基金金牛獎的頒獎典禮,我拿下年度大獎。
在酒會上見到周資余時,他和霍妍楨正和人談笑風生。
看到我走進來,他有些出乎意料。
以前這樣的酒會,他總會站在我身邊貼心給我介紹人脈。
如今他身邊換了人,俊男美女,看著登對。
但,金融圈最不缺八卦,也最喜歡狗血八卦。
外面的露台正對著黃浦江,我正打算出去喘口氣,推開門,聽到有人在議論。
「才三十歲就做到 MS 的 Managing Director,你以為她靠的是什麼?女人嘛,也只有在床上才體現她的價值。」
兩個男人酒杯相碰,不經意地笑。
我安靜地吹著冷風,聽著他們說話。
「我至今還記得港媒怎麼寫李詩晴,撈家女借殼上市失敗,灰溜溜北上落逃。」
當初,事情鬧大,港媒煽風點火。
徐穎將那些消息屏蔽,不希望它們影響我的治療。
原本幾句話,我聽著也無關緊要,並不想過多惹事。
可他們後來說的話越來越過分。
「我就說,這麼年輕手上就管百億資金,我還以為是真的有本事,沒想到賣的不是股票,賣的是她自己啊。」
「她身材甘好,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睡過,中環公交車的名頭實至名歸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