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我還能跟他笑著說日常的。
可說著說著,我就哭了,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他在電話那頭喊了好多遍我的名字,我慌慌忙忙地抹眼淚。
然後把電話掛了。
……
第二天,領導要求我加班。
那是我頭一次拒絕加班,頭一次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做。
我感覺我快被開除了,又忽然覺得很壓抑,很無所謂。
什麼也不想干,腦子裡止不住地想那些事情。
咬著牙,想懟那家人,想說,明明是我的外賣三番五次被偷,明明是我餓肚子,我為什麼要賠錢。
可我連請律師的錢都沒有。
門在中午十一點半的時候被人很粗暴地敲響了。
我拉開門,看見是一個小孩子。
是被我那分外賣辣進醫院的小孩。
他見我的第一面,就朝我吐了口吐沫。
粗聲粗氣地罵我。
「畜生!」
「害我去醫院!」
而他的家長,在不遠處看我。
「喂!我家孩子醫藥費呢?」
「不想私了,我們就法院見,你得賠更多的錢。」
一大早就來威脅我,我深深吸了口氣,可還沒等我把話說出來。
那個小孩猛地撞了我一把,小孩子力氣像頭小牛,我重心不穩,磕在門框上。
腦袋嗡嗡地疼。
「誰讓你害我!我殺了你――」
眼見著他握緊的拳頭砸向我的面門,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拳頭卻遲遲沒砸下來。
反到……聽見一抹熟悉的嗓音。
「你犯故意傷人罪了,知道嗎?」
我不敢相信,昨天還跟我相隔幾千里,在另一個城市的王陳青,現在正站我面前,拎著小孩的衣領。
小孩哇哇亂叫,王陳青的衣服也有些雜亂,感覺風塵僕僕。
他一鬆手,小孩猛地摔在地上。
小孩的哭喊溢滿整個樓道,嘴裡咒罵的話語簡直不像一個小孩能說出來的。
本來在一邊看熱鬧的家長,瘋了一樣跑過來。
本想護著小孩,小孩卻又被王陳青先一步拎了起來。
「你幹什麼!你要對我家寶寶做什麼?!」
家長明顯慌了,但依舊不饒人。
「我要你賠醫藥費,你敢對我家寶寶做什麼……」
可回應他的,只有王陳青不緊不慢的聲線。
以及,他逐漸收攏的手掌。
「醫藥費?好啊,骨折一處給一萬。」
「所以,我能打了?」
15
醫院的病房外,誰也沒想到,王陳青會說到做到。
家長正哭天搶地,破口大罵著說要告我們。
王陳青懶洋洋地倚著牆壁,完全把噪聲當成耳旁風。
他衣服其實有些亂,我昨天給他打電話,他今天早上就趕來了。
領帶歪了,我伸手幫他扶正。
引來旁邊家長不滿的嚷嚷。
說我倆狼狽為奸,同流合污。
其實明明王陳青下手就不重,醫生甚至開玩笑說,要是再來遲點,孩子就能下地跑了。
可家長哭天喊地,小孩哇哇亂叫。
似乎是終於嫌吵,王陳青才抬眼看他們。
「不就是要錢嗎?要多少?」
女人似乎被他那氣勢怔住,愣了一兩秒。
隨後估計想到我倆都是窮光蛋,有底氣了不少。
「二……二十萬。」
我聽見身旁人輕輕嗤笑了聲。

「二十萬?唯一一次訛人的機會,就要這點?」
「……」
我感覺王陳青吃錯藥了,二十萬,幾乎相當於我倆一年的開銷。
對面的女人顯然也這麼覺得。
「對,我就要二十萬。」
「你付得起嗎,誰不知道你們是這棟樓的窮鬼……」
「卡號。」
王陳青稍顯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
女人呵了聲,極其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她報卡號給王陳青的時候,王陳青一直低著頭在手機上操作著什麼。
幾秒之後,女人的臉色變得尤其精彩紛呈。
似乎,王陳青真給她打了那麼多錢似的。
「收到錢就別煩我女朋友,或者你也可以考慮動她一下試試。」
「我付得起醫藥費,也請得起律師,到時候把你打成幾級傷殘,我就不知道了。」
「順便通知你,偷外賣這個事兒,我們已經報警了。」
「……」
16
我是被王陳青一路拉著走的。
他好像對這裡很熟悉。
可我忽然對他產生了很多疑問。
「王陳青,你哪來那麼多錢?」
「你是不是透支你信用卡了?」
「你在帶我往哪走?」
我們的地點好像是醫院的地下車庫,可是我們來的時候,明明是坐計程車來的。
「桓桓,其實我很有錢。」
他握著我的手腕,突然無比鄭重地跟我說。
我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點。
「哈哈,好端端的,你說什麼……」
……
可下一秒,我就聽見不遠處角落停著的那輛法拉利車燈,閃了兩下。
而王陳青手上握著車鑰匙。
他明明告訴我,他經常拿著的那把法拉利鑰匙,是打火機來著。
……
高中時有個家境很好的同學,他哥開的就是這種跑車。
那是我第一次坐高級跑車,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坐了。
這輛車的內腔其實並不寬敞,上了車之後,我倆就長久地沉默著。
我是不知道從何問起。
而王陳青趴在方向盤上,頭埋在手臂里。
……
過了好半天,我才聽見他說話。
「這輛車是我的,這家醫院……也是我家旗下的。」
……
也許,這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一幕。
我談了五年的窮光蛋男友,告訴我,他其實很有錢很有錢。
那天,我到底對他說了些什麼呢。
我說,王陳青你別逗我了。
我說,沒錢沒關係,我們可以掙呀。
我說,不會吧,你不會騙我那麼久,你不會……
「上次送你的手錶,就是兩百多萬,你可以去官網查,也可以找人做鑑定。」
我頹顯的笑,僵在臉上。
地下停車場的燈本來就不亮,白熾燈光落進他深灰色的眼眸。
好半晌,我才找見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瞞我那麼久呢?」
……
「大學的時候,你還記得嗎,我們倆是在英語角認識的。」
「你那時候說的話題,你就說,你最討厭有錢人了。」
面前的人垂著眼,說話就像是一扯就會斷了一樣。
「剛開始我只是覺得,說自己很窮,好接近你一些。」
「後來,我就不知道怎麼把謊圓回去了。」
「……」
「所以你騙了我五年嗎,王陳青?」
我想和他對視,我想看他的的眼睛,可他不願意看我。
「你是不是傻……」
我拽他的肩頭,想打他,可真舉起來了,又下不去手。
我把額頭貼著他的胸膛,發現自己的聲音又輕又沙啞。
「去年,春天,我胃炎犯了,你跟我說你工作忙,所以我沒告訴你。」
「今年二月份的時候,家裡沒錢了,我們倆一起喝了兩個星期的白粥。」
「剛剛,你把那個小孩打進醫院,你知道我多怕嗎,我怕家門口又多一封律師函,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大少爺,裝窮人的戲碼很好玩嗎?把我騙得團團轉很好玩嗎?」
「王陳青,你讓我下車,你……!」
我去拉車門,但車門被他先一步鎖住了。
果然在一起五年,他如此了解我。
說不定這個人腦子已經想了千百遍,被拆穿時該如何應對我。
「桓桓,你說,你討厭有錢人。」
「你還討厭撒謊的人。」
「對不起,這兩個我都占了。」
「對不起……我不想放手讓你走。」
17
我和王陳青在一起的時候,其實吵架的次數,也挺多的。
但每次都吵得熱火朝天,卻從來沒有過像這樣……
陷入冷戰。
其實是我單方面地沒理他,他每天能給我發二十幾條信息。
我以前看小情侶吵架,說什麼冷戰是感情裂縫的開始。
可……和王陳青產生隔閡,好像怎麼也做不到。
「別再拉黑我了小祖宗,最後一個手機號了,再拉黑我得用我奶奶的,她老人家盼著抱重孫,對我意見很大呢。」
下班的路上,就見他換了個手機號碼給我發了這麼一條消息。
其實我早該發現他有錢的,每天路過的那個早間新聞螢幕上,曾報道過他是市青年企業家傑出代表。
可我以為,只是同名。
我實在忍不住,回了他一句。
「那你趕緊給她弄個重孫啊。」
他幾乎秒回我。
「你都不要我了,我從哪造重孫?」
……
這個人攤牌,開始裝都不裝了。
不僅每天換著豪車追我,還開始訂購各種高端家居塞進我的出租屋裡。
哦對,其實也不是出租屋,房子他早就買下來了,真要說,他算我房東。
所以我討厭有錢人。
回家的路上,一個搞怪的兔子玩偶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往左走,他就往左走。
我往右走,他就往右走。
到最後他直接把一捧花塞進我懷裡,鮮花的中央,有一枚熠熠生光的鑽戒。
「你在搞什麼,王陳青?」
我踮起腳一把把他的頭套掀開,果然是他那張熟悉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