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燕其說：「納側妃一事，恐怕要擱置一段日子。」
燕其無所謂道：「我也沒有那個心思。」
我說：「那可能會耽誤寧小姐進門……」
燕其頓了頓，說：「無妨。」
18
人多口雜，燕其的話傳到小姐那裡去。
侍畫說：「那寧小姐不知怎的，發了好大的脾氣，將客房裡的東西摔了個遍。」
我問：「請過大夫了嗎？」
侍畫說：「請過了，大夫說，寧小姐肝火旺盛，最好靜養。」
我順勢道：「既如此，你吩咐下去，如無必要，誰也不要去打擾寧小姐。」
把一個人逼瘋，不一定要用多麼激烈的方式。
讓所有人都不同她說話就好了。
小姐會在徹骨的冷寂里，一日比一日更恨我。
只有這樣，她才會想殺了我。
19
小姐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手法生疏、神色慌張。
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懷疑。
廚娘把異常告訴了侍畫。
「那個寧小姐今日不知為何跑來廚房，鬼鬼祟祟的。」
自我懷孕後，侍畫便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生怕出什麼差錯。
她立刻請大夫來，要將廚房所有入口的東西都驗一遍。
銀針探入安胎藥，立刻變黑了。
大夫駭然。
「多大的仇怨，竟下了砒霜。」
人證物證俱在，侍畫直接將小姐抓起來，押送到我跟前。
我放下書，驚道：「這是怎麼了？」
侍畫氣憤地將小姐下毒一事講了一遍。
我摸著肚子，說：「許是有什麼誤會……」
小姐聽到我的話，瘋了一般掙紮起來。
「能有什麼誤會？
「我恨你！我恨你！
「你不過是寧家的洗腳婢，也敢糟踐我？」
釵環落了一地，淚水沾濕小姐的發，顯得她尤為狼狽。
「知道我當初為什麼選你嫁給阿霽嗎？
「因為你不如我，就算你陪他一輩子，他的心裡也只會有我。
「因為阿霽永遠不會愛上一個低賤的奴婢！」
「我會。」
燕其身上還穿著朝服。
他站在門口，背著光，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姐皺起眉頭，不可置信。
「你會？」
「我會。」
燕其說。
「阿霽也只是一個馬奴。」
小姐搖頭，泣不成聲。
「不對，你這麼說，只是為了報復我。」
「你是說，我明明愛著你，卻為了報復你，娶另外一個女人為妻嗎？寧元溪，我是有爵位的王，我真想報復你，不必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為什麼接我來京城？為什麼想要納我為側妃？阿霽，你捫心自問，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難道不是因為你愛著我嗎？」
燕其看著小姐，哽咽道：
「怪我，是我三心二意。
「你要恨應該恨我，而不是恨我的妻子。
「你當初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就把她指給了我。可她不僅不恨你，還為你做了那麼多事。
「她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給她下毒呢？」
「她對我好？」
小姐想解釋。
話到嘴邊卻發現, 這些事，只要不是身處其中，光靠說，無法言明其中的惡意。
她有口難辯。
「小葉。」她看向我, 說：「他愛的不是你。」
小姐終於真正聰明了一回。
燕其愛的是我畫出來殼子。
20
侍畫聽不懂小姐的深意, 「你是不是有癔症？王爺親口說了他愛王妃都能不信？」
侍書攔住還想再罵的侍畫，無奈地說：「寧小姐, 你知不知道謀害宗親是死罪？」
小姐卻說：「她不是沒死嗎？」
侍畫怒道：「你說的還是人話嗎？」
「按律, 在你下毒的那一刻，便犯了死罪。」
「那便殺了我吧。」
事到如今, 多說無益, 小姐萬念俱灰地看著燕其。
「阿霽, 你親口說，殺了我。」
「你當我不敢嗎？」
燕其抬手, 正要命人將她移交官府。
「不要。」我說, 「寧小姐救過王爺的命, 這次, 就當還了這個恩情，我們兩清。」
「梧桐，你何苦為我讓步至此？」
燕其今日如果真的親口下令殺了小姐, 她的死, 就會成為我和燕其之間的刺。
人死債消，在燕其的回憶里, 她的模樣只會越來越接近那個在草原上策馬揚鞭的寧元溪。
我不會低估任何人，尤其是一個死人。
「就將寧家家資盡數捐出，用來贖罪吧。」
就讓老爺和小姐, 也匍匐於地, 討一討生活吧。
我會給娘送去很多很多錢。
老爺會在某一天, 遇到豪奢的貴人出⾏。
他會挨貴⼈的一頓打, 會⽆錢求醫，會死在春天之前。
21
後來, 我順利生下⼀對龍鳳胎，燕其很高興，立刻為兒⼦請封世子，為女兒請封郡主。
又過幾年, 娘給我來信，同我說了老爺的死訊。
我牽著⼀雙兒女去皇寺上香。
我跪在蒲團上，菩薩慈悲地看著我。
菩薩, 您相信，世上存在那樣一個⼈，不論對錯，永遠都會站在我這邊嗎？
我不信。
我的天真⽆知結束在六歲。
然後我就⻓⼤了。
我比誰都清楚。
除了我，沒有人會實現我的願望。
所以我伸手去爭，去搶。
我很貪⼼。
既要報仇，⼜要榮華富貴。
除了燕其的真心。
真⼼太貴重，他或許願意給，我卻不敢要。
所以, 菩薩。
他不必看到⾯具下的我。
他不必愛面具下的我。
他不必知曉，到底是誰握著他的手，守了他⼀夜。
如今這樣就很好。
就如。
至高至明日月。
至親至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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