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這裡,侍畫心眼再大也曉得利弊,只得幽幽嘆了一口氣。
我讓她拿上在廟中供了一個月的玉佛牌,去找燕其。
燕其剛下朝回來,正在屏風後換常服。
小姐坐在桌邊等他,歪著腦袋和他說笑。
見我來,小姐的笑聲戛然而止。
燕其問:「怎麼了?」
侍畫回道:「王爺,王妃來看您。」
燕其忙整衣衫,快步從屏風後走出來。
我站在門邊,笑眼盈盈看著他。
「梧桐。」他牽過我的手,輕聲喚我的名字,「都說小別勝新婚,從前我不信,現在看不無道理。」
噹啷一聲,茶杯墜地碎裂。
小姐手足無措地去撿那些碎瓷,帶著哭腔。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燕其鬆開我的手,對她說:「別撿了,會傷到手。」
小姐淚盈於睫,將手背到身後,說:「沒事。」
我輕嘆一聲,抓過她正在流血的手,吩咐侍畫拿藥過來。
我低頭給她包紮傷口,她突然輕聲喚我——
「小葉。」
我知曉,這個時刻對小姐來說極為安全。
從前,我便是這般伺候她的。
小姐未必恨我,她只是想讓一切回到原位。
可是。
「寧小姐,我現在叫梧桐,王爺給我改的名字。」
我看著小姐,粲然一笑。
她眼底那抹溫情瞬間消失。
13
用膳時,我拿出玉佛牌遞給小姐。
「這塊佛牌在佛龕供了一個月,我日日誦經祝禱,請住持開過光,戴上能驅邪祟。
「我不懂醫術,只能替寧小姐祈福,願寧小姐的病快些好起來。」
小姐放下筷子,接過那佛牌,朝我道了聲謝。
燕其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場面,心情很好,同我打趣。
「怎麼只給寧小姐送禮,我的禮物呢?」
我正要回話,小姐又失手打碎了那塊佛牌。
她垂首,鮮血滲出包紮好的白色布帶,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我溫聲勸慰:「寧小姐莫要傷心,玉碎是為人擋災呢。」
小姐抬頭,淚眼婆娑看著燕其,不發一言。
燕其沉默良久,才道:「想來這開過光的玉牌果然管用,寧小姐的病,應是好了。」
這餐飯終是不歡而散。
14
夜間,燕其站在廊下,痴痴望著雨幕。
細雨越過屋檐,溶在發上。
侍書想去勸,又不敢上前。
我從他手中接過披風,上前給燕其披上。
「王爺在想什麼?」
他回神,握住我的手,說:「我在想,我們住在漁村的時候。」
我有些意外:「為什麼是那時候?」
燕其低頭看我,說:「不知道,或許是因為簡單。我只有你,你只有我。」
「是簡單,但我不想再回到那個時候了。」
「那段日子,確實苦了些。」

我搖頭,同他十指緊扣。
「我不怕苦,也不怕你身邊還有別人,我只怕海上的風浪。
「海上的風浪太大、太多,歸港的船太小、太少。」
燕其的喉嚨動了動,眼中微微泛紅。
我知道,他想起了我義無反顧往海中走的背影。
我如那天一般仰頭看他。
「王爺,我本為奴,能同你當這一世結髮夫妻已是上天垂憐。
「只要王爺能夠幸福,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您同小姐之間的情意,我都看在眼裡。
「既是心之所向,何必被往事桎梏?
「只要您想,我願意幫您將小姐聘回來。」
燕其沒有說話,只將我擁進懷裡,親吻我額上的發。
廊道盡頭拐角處,露出一截隨風搖曳的粉色裙擺。
15
燕其那晚沒有對我說是否要聘小姐進府,但誠王準備聘側妃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不少人家送來拜帖。
我應酬了一段日子,今日難得清閒,便去書房練字。
侍畫給我研磨,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娘娘,您何必主動和王爺提納寧小姐入府的事?
「您給她供了一個月的佛牌,她說摔就摔。我瞧著,以她這樣的性子,永遠都不會念您的好。」
梔子花的香味若隱若現。
昭示著小姐就在不遠處。
我低頭,慢慢寫著「殺」字,嘴裡卻說:
「王爺對寧小姐有情,只是臉皮薄,不好意思說,我應該遞個台階的。
「王爺平日裡操勞國家大事本就勞心費神,若回府後還要為兒女情長煩憂,就是我這個當妻子的不對了。」
侍畫無奈道:「好嘛,您最心疼王爺不過。就是不為自個兒考慮一下。」
「殺」字寫完,我放下筆,摸著小腹,說:「行善積德,便是為自己考慮。」
侍畫見狀,高興得跳起來,「您有孕了?」
我點頭,說:「王府的後院太過冷清,除了寧小姐,我還擬了一個名單,都是京中不錯的閨秀,到時候一起遞給王爺……」
話未盡,窗外花盆落地,摔了一地的土。
侍畫要出去看,我攔住她,說:「野貓罷了,不必去管。」
寧家放在京城自然是不夠看的。
但在邊城,寧家就是半片天。
這讓小姐此生只委屈求全過兩次。
一次是將我指給燕其。
一次是裝病來王府。
小姐定然在想,她為了燕其可以付出這麼多,燕其也該為了她破例才對。
側妃之位,她怎麼可能看在眼裡?
尤其是,當我是這個正妃的時候。
小姐從來都是低頭看我。
其實小姐也不是不能仰視別人。
要她仰視公主郡主,她也願意。
可要她仰視曾經跪在她腳邊給她穿鞋的人,對她來說就是折磨了。
我一直覺得,人心是世上最不可捉摸的東西。
只需要一點點想不通,坦途也能走成絕路。
但只要想通了。
桌上那幅字墨痕干透,我緩緩撫過我寫下的每一個字——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16
對我有孕的事,燕其很是激動。
下朝後,他專程去同帝後報喜。
「梧桐,父皇母后都很高興,已經在想名字了。」
燕其是帝後的老來子,很得寵愛。
孩子還沒有出生,宮中的賞賜就如流水一般抬進來。
我將擬好的名單遞給燕其。
他打開瞟了兩眼,隨意扔到書案上,說:「你做主就好。」
他坐在太師椅上,滿眼笑意對我說:「過來讓我抱抱。」
我窩進他懷裡,聽他講對這個孩子的期許。
「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長得隨你還是隨我。
「得想個乳名了,不能太精細,太精細了不好養活,但狗蛋那樣的也不行……」
陽光透窗灑進來,柔和地照在我們身上,仿佛我們真是一對相愛的夫妻。
那天之後,燕其身上再沒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梔子花的香味。
侍畫說:「哥哥悄悄跟我說,偶爾在園子裡遇到寧小姐,王爺看都不帶看她一眼。」
是不想看,還是不敢看?
不敢看可不行。
我在冊子上圈出一些名字,吩咐侍畫邀請那些閨秀來赴宴。
小姐近日來逐漸變得沉默。
燕其戳破她假裝失憶的事,卻沒有對她下逐客令。
她不甘心,也就沒有走。
我想,她定然會把這場宴會當作翻身仗來打。
舊情人,最怕驚鴻一瞥。
真可惜,小姐不了解燕其。
燕其為什麼喜歡小姐?
不是因為救命之恩,也不僅因為她漂亮。
邊城寧家的小姐,縱然殘忍,也是天真的。
她的熱烈、自由,其他女子少有。
從她假裝失憶,做小伏低開始,她在燕其眼裡的模樣就逐漸變得模糊了。
可是,女人真心喜歡一個人,就會患得患失,體面全無。
燕其不懂這個,我卻剛好明白。
17
宴會那天。
我將小姐的座位安排在我身邊。
閨秀們不敢遲到,早早隨著母親落了座。
而小姐卻在正式開宴前一刻才到。
她並未穿我給她準備的華貴衣裙,而是換上在草原上愛穿的騎裝,與周圍的貴女們格格不入。
她難得聰明一次。
這身打扮旁人或許不解,但燕其一定喜歡。
只可惜,燕其不會來。
這場宴會的目的,眾人心照不宣。
但為了各家女兒的名節,王府對外只說是賞花宴,不可能真像選秀那樣,讓燕其親自相看。
不過,無人會同小姐說這些。
陸續有夫人帶著自家女兒來和我問安,賀我有孕之喜。
我一一謝過,吩咐人送上謝禮。
小姐坐在我身邊,從志得意滿等到臉色蒼白。
我關切地問:「寧小姐,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她搖頭,咬著唇瓣,遲遲說不出一句話。
旁人見狀,盯著她竊竊私語。
有人說:「失禮又粗野,不知道王爺喜歡她什麼?」
小姐應當聽到了。
她低下頭,攥著衣角。
我溫聲同眾人解釋,「寧小姐身體不太好,我特意讓她出來熱鬧熱鬧,沒想到適得其反,是我的錯。」
說罷,我讓侍畫帶小姐回去休息,叮囑她記得讓廚房給小姐溫上一盞燕窩。
不少未經世事的少女誇讚我心善,她們的母親卻都笑而不語。
宴後,想將女兒送進王府的人家少了許多。
其中就有幾個我看中的姑娘,再給她們遞帖子時,她們便找了藉口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