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邀請我，「我約了裴頌出來喝酒，要一起嗎？」
我想了想，回了個「好」字。
中介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林小姐，買家一會兒就到。」
出事以後，負責公寓的物業公司升級了安保系統。
但我還是把那套公寓賣了。
出國之後，我大概會走走停停。
看看這個世界。
又或許繼續學習深造。
總之，大概不會回來了。
我住進了酒店。
行李不多。
一些帶不走的東西搬進了家裡的老房子。
謝珩來酒店接的我，有些詫異。
「今年律所放假這麼早？」
「還沒找好房子？要不先去我那兒住？」
我坐進車裡，才慢悠悠開口，「嗯，沒事，我找好了。」
謝珩沒再追問。
車子一路疾馳，停在會所門口。
裴頌已經到了。
從機場直接過來的。
他找了個理由，把謝珩支了出去。
「爺爺喊我們除夕夜回去吃飯。」
「裴頌。」
我打斷他。
從包里拿出來改的最後一稿離婚協議。
「裴頌，太晚了。」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突然說喜歡我，但我真的不喜歡你了。」
25
裴頌同意離婚。
但他堅持給我裴氏集團 1% 的不可轉讓乾股。
「隨便你。」
我拿過簽字筆，在他帶來的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順便提醒他，「我已經約好了民政局時間，後天上午九點。」
謝珩回來時，我們已經談好離婚的事。
我沒坐十分鐘就走了。
謝珩想留我，裴頌喊住他，「還喝不喝酒了？」
裴頌的語氣不好。
我擺擺手，「律所臨時有事。」
我回了趟從小住到大的大院。
大門緊閉著。
連一絲光亮都沒有。
念初中開始，我們就都搬走了。
巷子裡不方便。
去學校也遠。
我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盯著地面微微出神。
直到身後大門打開。
張叔有些意外，「小小姐，您怎麼坐在門口，快進來。」
張叔是裴爺爺的司機。
這些年對我很照顧。
「爺爺在裡面？」
「沒看到燈亮，以為沒有人。」
我輕聲解釋。
裡屋的茶室只亮了一盞燈。
裴爺爺給我倒了一杯茶。
「只只，給你的股份，你安心拿著。」
「這三年委屈你了。」
他打量著我的神情，「總有一天，他會後悔的。」
我抿了口茶。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年前，我和裴頌領證那天。
裴爺爺也說，「總有一天，他會知道你的好的。」
26
「爺爺，我要出國了。」
我輕聲回應。
裴頌會不會後悔，知不知道，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了。
「我爸去世以後，我就想過出國。」
「爺爺，我可能不會回來了。」
我爸是五年前去世的。
他欠了不少賭債。
我不給他還。
裴頌也在圈子裡放了話，誰都不能幫他。
所以，他跳樓了。
其實他不是真的想跳樓。
只是想逼我給他錢。
那天下雨。
他腳一滑，真的摔了下來。
我還是被嚇到了。
裴頌幫忙處理了我爸的後事。
後來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有些精神恍惚。
我爸去世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就是個剋星，怪不得你媽生你時會難產。」
裴頌幾乎是強制地讓我住進了他的家裡。
寸步不離地看著我。
他照顧我。
對我好。
我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說到底。
好像從來都是裴頌對我好。
我是有準備過正式和裴頌表白的。
可我聽到了他和別人的對話。
他說，
「老爺子讓照顧，我有什麼辦法。」
「煩都煩死了，怎麼可能喜歡。」
27
以後遇到喜歡的人，別委屈自己。
總要為自己活一次。
這是裴爺爺最後和我說的話。
臘月廿七。
裴頌跟我去了趟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
他說一個月後，他會把離婚證寄給我。
他有他的辦法。
也省得我回國。
臘月廿八。
我去看了爺爺。
他去世時，我還沒有成年。
他說，讓我好好照顧自己。
他給我留了很多很多錢，讓我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至少不用為錢發愁。
我也去看了我媽。
我對她毫無印象。
只有一些照片。
我想，如果她在，她一定會和爺爺一樣愛我。
我沒去看我爸。
我不知道和他說什麼。
我托墓園的管理員幫我送了一捧花。
和兩副撲克牌。
從小到大，我好像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打牌。
臘月廿九。
我約了謝珩。
中午吃了一頓簡餐。
他是最後一個知道我要出國的。
「林枳，你真他媽把我當自己人啊。」
「幾點飛機？」
謝珩取消了我打的車。
拖著我的行李箱，把我送到了機場。
進安檢前，他問我：「裴頌也來了機場，你知道嗎？」
28
我一怔。
我想起上大學那會兒。
我要去外地參加模擬法庭比賽。
因為生病，我錯過了集體出發的時間。
裴頌送我去機場。
他一邊開車一邊嫌棄，「就你這水平，去了也是丟人。」
我嘟囔了一句，「你又不看我比賽，怎麼知道我丟不丟人。」
裴頌很忙。
他比我大兩歲，就已經在接觸裴氏的業務。
可比賽那天。
裴頌還是出現在了觀眾席。
我拿了獎。
他捧了一束向日葵，不咸不淡地點評。
「還湊合吧。」
那時候年輕不懂事。
還以為他是在意我的。
知道裴頌煩我、討厭我以後。
我開始控制自己出現在他面前的頻率。
我想出國。
律所為了挽留我，給我升了合伙人。
我不缺錢。
但挺缺愛的。
所以裴爺爺一句話，把我留了下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朝著謝珩揮了揮手。
「回去吧，我走了。」
「想我了就來找我玩兒。」
「讓他也回去吧，哦對了，幫我告訴他，我是真的不喜歡他了。」
29
再遇到裴頌是一年後。
他來出差。
我換了所有社交帳號。
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介意加個位置，一起吃飯嗎？」
裴頌指了指我對面的位置。
我沉默了一瞬，「好。」
其實不過三百多個日夜，卻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裴頌主動開口，「爺爺給我物色了一個聯姻對象。」
他頓了頓，「如果我結婚，你會回來嗎？」
心跳還是空了一拍。
我下意識垂眸。
再抬眼，對上裴頌的視線。
他的眼眶有些紅。
哪怕是小時候他從馬背上摔下來骨折，疼得滿頭冷汗。
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現在，他的眼裡泛著水光。
裴頌的聲音有些乾澀。
「如果……」
「如果我說我後悔了，你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醫生和我說過。
每個人對情感的認知不一樣。
我看著裴頌的眼睛, 笑了笑，「不願意。」
隨後補充一句，「但如果你結婚，我會回去。」
裴頌緊抿著唇。
半晌, 苦笑一聲，「好。」
30
又過了兩年，謝珩來找我。
我走之後, 他也逐步接手謝家的生意，忙得腳不沾地。
謝珩學著謝父的語氣。
「小枳都出國深造了，你還一天到晚吊兒郎當的。」
我被他逗笑。
謝珩的確成熟了不少。
但眉宇間那點玩世不恭還在。
他坐在我對面的客戶椅上, 提起裴頌。
「本來挺好的，裴家需要周家海外的資源，周家看中裴家本地的根基。」
「但他不願意。」
「算了, 我就從來沒搞懂過他。」
我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低聲詢問。
「裴爺爺最近怎麼樣？」
「我每次給他打電話，他都說沒事。」
謝珩沉默了一瞬。
「不太好了。」
「林枳，今年回去過年吧。」
謝珩離開後, 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雪了。
我沒告訴謝珩。
宋⼩姐，裴頌的聯姻對象來找過我。
她是個極為坦率、開朗的⼥生。
她上來第⼀句問我的就是, 「把裴頌甩了的感覺怎麼樣, 爽不爽？」
我差點被⽔嗆到。
「對不起對不起, 哎呀, 我就是想來認識一下你。」
「裴頌很喜歡你, 辦公桌都放著你的照⽚。」
有些喜歡，生不逢時。
錯了就是錯了, 過了也就過了。
宋小姐和我互換了聯繫方式。
「本來我也不想聯姻，但裴頌長得實在太帥。」
「不過我有潔癖, 他⼼里裝了人，我就不要了。」
她早已經想好。
這場聯姻，不只裴頌不願意。
每個人都有⾃己的故事。
有自己的奔赴，也有⾃己的堅持。
31
春節。
我回國了。
和我的男友一起。
謝珩來接我，⼀臉意外，「什麼時候談的？」
我挽著男友的胳膊, 「最近。」
裴頌跟在謝珩的⾝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臉上, 好半天才說了一句，「好久不⻅。」
除夕夜。
像從前⼀樣。
三家⼈坐在⼀起，吃了個年夜飯。
謝父問我：「不打算回來發展了嗎？」
我揚了揚和男友交握的手：「工作穩定，感情順遂，暫時不回了。」
謝珩撇撇嘴。
「我可沒同意你們結婚。」
「他聽得懂漢語嗎？會說中國話嗎？」
裴爺爺也偷偷瞪了裴頌⼀眼。
男友起身, 端著酒杯，很認真地解釋：「我是混血, 奶奶是中國人。」
謝珩閉了嘴。
我笑著把男友拽到座位上：「別緊張, 逗你呢。」
但飯吃到⼀半。
男友就已經被灌醉。
謝珩幫我把他扶到了房間。
裴頌攔住了我。
「林枳，方便聊兩句嗎？」
我拒絕了。
指了指男友的房間，「他喝多了，我不放心。」
我和男友回程那天。
我收到了裴頌的最後⼀條簡訊。
「林枳, 我放⼿了。祝你前程似錦，⼀世平安。」
我沒有回覆。
但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你也是。
裴頌。
前程似錦，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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