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看著瘦弱不堪的我,都不用我交什麼材料就相信了我的話。
醫生說,我這個病拖不得,如果不儘快手術,病情進展會十分迅速。
他說他會幫我聯繫一個幫扶項目,看看我的條件是不是可以申請免除一部分手術費用,或者允許我分期付款。
我直接跪下來感謝他。
醫生心疼地把我拉起來,紅了眼眶。
最後,醫生囑咐我,平時一定不要激動,要保持情緒穩定。
我點點頭。
我只要遠離家人就好,情緒應該可以維持穩定。
我依舊在規划著助學金和講學助學金的事,還有我打工的工資。
我在計算著我能承受的範圍。
可是班主任卻來找我談話。
班主任說:「多多,老師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申請助學金,但是助學金是給家庭困難的同學用的,你明白嗎?」
我局促不安地說:「老師,我真的很困難,平時應該能看出來的。」
在學校里,我吃穿用度幾乎是全班最差的。
班主任似乎有點想不明白。
她嘆了一口氣:「可是多多,你的父母來學校,是開著寶馬車來的。而且你的爸爸媽媽,明確地說了你的家庭條件,比起班上大多數同學,都要優厚很多。」
「還有,他們說你不知道拿錢要去做什麼,希望學校能監督你改掉撒謊的壞毛病。」
我如遭雷劈。
可是班主任繼續說道:「多多,獎學金是給品學兼優的學生的,老師承認你的成績很優秀,但是你的品行,老師可能需要重新衡量。」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回到教室之後,似乎也有同學在對我指指點點。
強烈的情緒波動讓我的心臟很不舒服。
我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仔細分析著我現在的情況。
我現在最需要的,無非是錢。
或許,我可以不念書了,直接去打工,可能也能承擔分期付款的手術費。
我忐忑不安地等著醫生給我回復。
終於,我等到了好消息。

醫生說,醫院同意給我減免一半的費用,同時允許我分期付款。
每個月只需要承擔兩千塊錢的費用就好。
我大喜,卻也有些震驚。
我猶猶豫豫地說:「醫院不需要聯繫我的家人核實一下我的情況嗎?」
畢竟,我家的情況還是很複雜的。
醫生慈愛地看著我說:「我們醫院有位護士認識你,看到你的名字後,偷偷看了你本人,她向醫院說明了你的家庭情況有些複雜。有她作保,我們醫院才能給到你這個政策。」
護士?
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是誰。
在醫生的指點下,我找到了正在工作的她。
是在我們老家醫院照顧我的那個護士姐姐。
她說她姓於。
醫生在一次聚餐上提起了我的名字,之前我的事情讓她印象深刻,她在我來醫院的時候偷偷來看了我,確認是我本人,才向院方說明了我的特殊情況,雖然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是醫院還是給了我求生的機會。
我抓著她的手一個勁兒地道謝,她笑著說我傻。
我想老天還是對我有一絲仁慈的。
在我人生絕望的時候,總是會給我一點點希望。
卻不曾想,那一點希望的背後,可能還有絕望等著我。
6
因為年紀太小,所以我找到的工作都是一天只能幹兩個小時的兼職。
這樣我即便是做三份工作,一個月也只有一千五百塊錢的收入,這些錢我一分都不敢亂花。
剩下的錢,我選擇周末去給別人家裡做保潔。
雖然辛苦一些,但是兩天就可以拿到五百塊,甚至有時候運氣好,能拿到七八百塊錢。
我跟醫院協商了把我的手術安排在暑假。
我想等手術前再通知我的父母,他們應該不至於不來給我簽字,實在不行,我就找警察求助。
看起來生活又有希望了。
這個周末,我接到了一家保潔的活兒。
當我跟著另一個阿姨趕到時,主人家的聚會還沒有結束。
他們的女兒請了同學來家裡開 party。
等他們結束了,我們才能進去打掃。
這家的保姆阿姨見我年紀小,偷偷塞給我一堆吃的。
阿姨誇我懂事,小小年紀就出來做事給家裡減輕負擔。
我看她一個人一趟又一趟地往裡面送水果,自告奮勇給她幫忙。
可是一進客廳,我就看到了正坐在沙發上跟別人相談甚歡的姐姐。
她也看到了我,那個眼神似乎想要把我生吞活剝。
她找了個理由出來找到我,把我拽到一邊,惡狠狠地問我:
「齊多多,你又搞什麼花樣!」
「你這副打扮,這是出來賺錢嗎?」
「家裡缺你吃還是缺你喝了,你非得滿天下跑著給家裡丟臉!」
我聽著她一句接一句的諷刺。
看著她身上一身名牌衣服,再看看我身上二十塊錢一件的襯衫,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我欺身上前,一步步靠近她逼問:
「齊心,你看看我,看看我這副鬼樣子,像是生活優渥嗎!」
齊心目光掃過我,仿佛第一次發現我狀態不是很好。
「齊多多,你怎麼這麼瘦啊!」
我懶得理她,轉身就走。
但是齊心似乎跟定了我。
她甚至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跟蹤我,查出我跟醫院的協議。
這天,剛剛放學的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電話那頭說:「我的父母找到了醫院,提交了家庭財產證明,證明我不需要接受任何資助。」
醫院取消了我的手術幫扶項目。
爸媽帶著姐姐和弟弟來學校接我。
他們看著我的表情痛心疾首。
媽媽說:「多多,到底是什麼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怎麼能去欺騙醫院呢?」
爸爸看向我的目光更加不善。
姐姐更不用說了,如果眼神能殺人,恐怕我現在早就灰飛煙滅了。
弟弟一本正經地說:「多多姐姐是個撒謊精,是個壞孩子。」
我看著他們團結一致的樣子,再也忍不下胸腔的翻湧,一口又一口血噴了出來。
爸爸媽媽和姐姐弟弟被這場變故驚呆了。
反應過來的爸媽大喊著去醫院。
我感受著心臟的位置傳來的不適,我想,我應該是快要死了。
沒有想像中的驚慌,我只有平靜。
掙扎許久終於等來結果的平靜。
醫院的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我的情況很不好,已經不具備手術的條件了。
醫生委婉地表達救治意義不大的意思後,爸媽和姐姐都奔潰大哭。
醫生說:「這個最怕劇烈的情緒波動,哪怕早一個月,手術的把握都是很大的。」
我笑了,爸媽看著我的笑。再次崩潰痛哭。
我很奇怪,他們為什麼哭呢?
我平靜地說:「我要回家。」
爸媽這時候甚至不敢反駁我的意思,把我抱上車就要帶我回家。
我看著行車的方向,再次開口:「我要回的是我住的地方。」
爸媽一聲都不敢吭,調轉車頭帶著我往奶奶家的方向開去。
爸爸把我抱上樓,問奶奶:「多多的房間是哪一個?」
奶奶訥訥不敢開口。
我笑著說:「我的房間在樓下。」
他們雖然詫異還是抱著我來到樓下我的小房。
鑰匙打開門的那一刻,全家人都驚呆了。
眼前不足兩米寬的沒有窗戶的小屋裡,連張床都沒有,只有地上鋪了幾個紙箱子,上面放著被子,這就是我的棲身之所。
因為沒有辦法通風,房間裡是一股發霉的味道。
姐姐顫抖著聲音問我:「多多,你就是一直住在這樣的房間裡嗎?」
我笑著說:「怎麼會呢?在老家的時候,我住在柴房,四面透風,有窗戶沒玻璃,比這裡可差遠了。」
姐姐慘白著臉,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媽媽聲嘶力竭對著奶奶喊:「我每個月給你八千塊錢,你就這麼對我的多多?!」
奶奶佝僂著背,卻小聲為自己辯解:「你們兩口子自己都嫌棄她累贅,還指望我好好待她?」
我點點頭:「奶奶說的對。」
爸媽搖搖欲墜,他們不想多糾纏,只想帶著我趕緊回家。
7
回到家後,我從一個棄兒變成了全家人關注的焦點。
爸媽放棄工作輪流陪在我身邊,他們一直在找醫生問我的情況。
所有的專家都說:「實在是太晚了,如果早一陣子,完全不會這樣子。如果不受刺激,情況也會好很多。」
他們每次聽到這句話,臉色都要白上一分,看我的眼神里,愧疚也會多一分。
我不在乎。
或許我已經變態了,看著他們愧疚到極致又無能為力的樣子,我竟然從心底覺得暢快。
仿佛還嫌他們愧疚的不夠徹底,我故意在他們面前誇張地跛著腳走路。
媽媽問我怎麼了。
我假裝不經意地說:「沒什麼,以前被車撞倒,骨折了,一直沒長好,畢竟連醫院都沒去,就被你們送回老家了,怎麼能長好呢?」
「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快死了,幸好當初沒去醫院,要不就白花錢了對吧?」
媽媽掩面痛哭,爸爸的表情中全是頹敗。
弟弟突然想起什麼,歡快地吆喝著:
「多多姐姐是個撒謊精撒謊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