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母林氏殉情而死,留下了當時年僅十六歲的蕭屹和他四歲的妹妹。
這些年,蕭屹在幾位父親故交的暗中照拂與忠心老僕的支撐下,閉門守孝,苦讀不輟,竟在二十一歲便官至大學士。
但兄妹倆相依為命,總有些旁人照拂不到的角落,比如學堂里這捧高踩低的腌臢氣。
蕭嶼聽了我的問題,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就那幾個繡花枕頭,自己書讀不進,倒有閒心管我,我才不怕他們呢!」
「再說了,我可不會吃虧!哥哥教過我,若有男子和我動手,就踢他襠,踢壞了他來賠!今天要不是嫂嫂來得快,我就讓他們嘗嘗厲害!」
說罷,她又立刻收斂了那點鋒芒,小貓似的看著我。
「嫂嫂,我平時很乖的,不惹事,今天是他們先搶我的東西。」
「我信你。」
她眼睛倏地亮了,湊得近了些,帶著孩子氣的忐忑:「那……嫂嫂你不嫌我吧?不覺得我太兇,不像個女孩子?」
「怎會嫌你?」我看著她,溫聲道,「你聰明堅韌,今日還考了頭名,我喜歡還來不及。」
蕭嶼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哥哥也這麼說!他說女孩子活在這世上就得要這樣,不能退讓,這樣才不會被欺負!」
我怔住了。
這還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
蕭嶼見我發愣,以為我不信,神秘兮兮地湊到我耳邊:
「嫂嫂,我告訴你哦,以後要是哥哥惹你生氣了,你也可以教訓他。我娘以前就常揪爹爹耳朵,爹爹不但不生氣,還笑呢,說『夫人教訓的是』!」
身旁傳來阿翹極力壓抑的悶笑。
我也不禁莞爾。
說說笑笑間,馬車已緩緩停穩。
蕭嶼像只歸巢的雀兒,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一角,歡快地喊:「哥哥!」
一道清冽中帶著明顯焦灼的男聲立刻響起,腳步聲快速靠近:「阿嶼,你怎麼才回來?他們又欺負你了?」
「哥哥你猜!」蕭嶼打斷他,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興奮與炫耀,「你猜是誰送我回來的?」
車簾之外,驟然一靜。
我似乎能感到,一道目光隔著尚在晃動的車簾,輕輕掃了過來。
風恰在此時捲起簾角,那視線便如驚鴻一瞥,倏忽而逝。
「舍妹頑劣,有勞莫姑娘護送,感激不盡。」
我聞言,指尖已觸到微涼的錦簾邊緣,正待挑起。
「姑娘且慢。」
我指尖一頓。
「按俗禮,婚期前新人不宜晤面,恐……恐傷姻緣福澤。」
我微微挑眉。
他這般人物,竟也在意這些?
索性隔著帘子,輕聲應道:「不想蕭大人身在朝堂,卻也留意這些民間俗忌。」
簾外沉默了片刻。
「蕭某,不信俗忌。」
「只是,」他頓了頓,語調里浸入一絲近乎珍重的柔緩,「既將姑娘放在心上,便忍不住,想要萬全。」
我緩緩收回觸碰帘子的手。
掌心之下,心跳的節奏,在無人得見的暗處,悄然亂了方寸。
9
婚期漸近,京中卻隱約傳出些靖安王府的流言。
說是裴景之自太后賜婚那日後便一病不起,得了癔症,終日昏沉夢魘,口中喃喃儘是旁人聽不懂的囈語。
其母葉太妃心急如焚,連相國寺的高僧都請來做法驅邪。
很快,又有風聲遞到我耳邊,說葉太妃對我頗有怨懟,認定是我撩撥了她兒子,轉頭卻另嫁他人,才害得裴景之魂不守舍,癔症纏身。
裴家耆老更是在御前參了父親一本,言辭鑿鑿,斥父親教女無方,道我私德有虧。
我聽了,只覺一股鬱氣直衝頭頂!
且不說前世十年,裴景之何曾為我有過半分心緒波動?
單論今生,我們之間的所有往來也都是他主動在先,如今這般倒打一耙,將髒水盡數潑來,將我女兒家的名聲置於何地?
新仇舊怨一齊湧上心頭,我撂下手中正在挑選的珠釵。
「阿翹,備車!」
「小姐,咱們這是去哪?」
「葉太妃既然覺得我欠她兒子一樁婚事,那我今日便成全他!」
馬車拐入城西一片僻靜陋巷,停在一處低矮院門前。
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正在院中井邊漿洗衣物。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你們找誰?」
阿翹跟在我身後,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時,不由輕吸了一口氣,目光驚疑地看向我。
就是這張臉。
上一世,嘉貴妃被打入冷宮後,薛家男丁皆隨軍去了南方。
一次薛老夫人病重,我依禮前去探望,在薛府最偏僻的角落,偶遇了這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灰衣女子。
那時驚鴻一瞥,心中已有猜測。
便悄然跟至此處,記下了地方。
後來,我得知她有一個病重的母親,便時常藉口府中需漿洗上等衣料,讓嬤嬤將活計送到這裡,給出的工錢遠高於市價。
一來二去,她對我心懷感激,便也不再設防。
有一次,我狀似無意地問她,可曾在蔚州救過一個落水的公子?
她猛地抬眼,瞳孔收縮。
只這一眼,我心下瞭然。
只不過後來,我忙於照料昔文,自己又生了重病,無暇再處理旁的事,這件事便也不了了之。
我上前一步走到她身邊。

「你可是薛芷?」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中帶著幾分戒備:「姑娘如何認得我?」
我指了指她腳邊那盆未洗完的衣物。
「雲錦緞子,茜色羅裙,市麵漿洗一盆十五文,李嬤嬤應當付了你五十文。」
她眼神一動。
「原是主家姑娘,感謝照拂,薛芷還未曾當面謝過。」
我略一頷首,目光掃過屋內那斷續的咳嗽聲。
「薛姑娘,令堂的病,雖不致命,但咳喘痰壅,入夜難安,想必十分煎熬。」
她神色黯淡下去,默默點頭。
「宮中太醫局,有專治此類沉疴的聖手,用藥也非民間可比。」
「這幾日,太后宮中需人抄錄一批祈福佛經,你若願意,我可薦你前去。只需抄滿三日,太后仁慈,屆時自會安排太醫為令堂診治。」
薛芷眼中驟然亮起希冀的光,但也掩不住疑慮:「姑娘為何這般幫我?」
「因為有些東西,本就是你的。」
10
我將薛芷送進宮才不過兩日,京中便發生了兩件大事。
先是嘉貴妃在太后禮佛時言行衝撞,被陛下當場斥責,褫奪封號,打入冷宮。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緊接著又有傳言,說陛下臨幸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宮女,陛下對此女格外上心,已命內廷司著手準備,欲破格冊封為「嬪」。
這在本朝是未有之先例。
消息傳到府中時,阿翹正在幫我核對嫁妝單子。
她手一抖,墨點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污跡。
「小姐,」她聲音壓得極低,「那個宮女,難道是……」
我端起手邊的溫茶,淺淺啜了一口。
「阿翹,你可還記得,陛下尚是皇子時,曾在蔚州遇過一場大難?」
阿翹一怔,努力回想:「似乎是有這麼一說。聽說當時殿下遭人暗算,重傷落水,險些……」
「險些沒命。據聞,是江邊一名浣衣女子發現了他,將他從冰冷的江水中拖出,藏匿在自家茅屋,冒著殺身之禍,悉心照料了月余,才撿回一條命。」
阿翹的眼睛漸漸睜大。
「陛下登基後,感念恩情,第一道密旨便是尋訪這位救命恩人。不久,薛家長女薛苓便被接進宮,聖寵優渥,一路晉至貴妃。」
「可、可是,」阿翹的聲音有些發顫,「蔚州離京城千里之遙,嘉貴妃一個從未離京的世家閨秀,她如何能?」
「救命之恩,青雲之路。有人冒領了這天大的功勞,一步登天,享了這麼多年不該屬於她的潑天富貴。」
阿翹臉色發白,久久說不出話。
半晌,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阿翹,我之前教你說的那些話,你都散出去了嗎?」
她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
我看著阿翹眼中真切的擔憂,輕輕嘆了口氣。
「阿翹,你覺得我狠心,是不是?」
阿翹連忙搖頭:「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擔心小姐。」
「不用擔心。」我望向窗外,庭院裡的芍藥開得正好,灼灼其華。
「我們沒做錯什麼。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種下的因,也該讓他們嘗嘗結出的果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小廝的通報聲:
「小姐,前院傳話,靖安王來了,說一定要見您一面。」
11
裴景之就站在那株將謝未謝的西府海棠下,背影竟透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鬱蕭索。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色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你來了。」他聲音沙啞。
我停在三步之外,「靖安王找我,有何貴幹?」
「若是為了嘉貴妃的事,我無能為力。」
他默了一瞬,眼底似乎蒙了層霧。
「敏柔,我病了快半個月,你為何一次都不曾來看我?」
「王爺說笑了。」我垂眸,「我即將出閣,於情於理,都不該再去探望。」
「出閣?」
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上前一步,眼神死死鎖住我,「站在你身邊,與你拜堂成親的,明明該是我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