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言依舊是傻乎乎的笑,眼神清澈透亮。
5.
我說要保護宋微言,並不是一時大話。
只是我發現,這件事並不容易。
只要我稍微沒看住,那些欺負他的人,就從陰暗的角落冒了出來。
丟書包,撕課本都已經是家常便飯。
毫無預兆的拳打腳踢,朝他的臉上吐口水,用拖布把捅他的肚子,甚至將口香糖吐在他的頭頂。
就連他的午飯,也經常被掀翻在地。
我從食堂回來時,宋微言腦袋上頂著口香糖,蹲在被踩了黑腳印的書旁邊,一口一口的撿著飯菜吃。
見到我,他嘿嘿一笑:「林奕溪,你,你回來啦。」
臉上沒有委屈,只有見到我的雀躍。

我皺了皺眉,當即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將飯菜往嘴裡送。
「你先起來。」
宋微言乖乖的站起來,一動不動。
我將書本撿起來,先放在桌子上,又拿著掃把,將打翻的飯菜收走,倒進垃圾桶。
全程宋微言都沒說一句話,只是眼睛一直隨著飯菜移動,直到看到它們進了垃圾桶,臉上才露出些許難過。
卻又在對上我的視線的時候,一掃而空,換上天真的笑容。
只是看起來有些勉強。
我拿著剪子,小心翼翼的幫他將黏著口香糖的頭髮剪掉。
又帶著他去水房洗了手。
收拾乾淨後,我們沒有回教室,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宋微言有些摸不清頭腦:「林奕溪,我們要,要幹什麼去?」
「你不是肚子餓了嘛,我帶你去吃飯。」
我帶著他回了食堂,拿我的飯卡給他打了一盤子的飯菜,有肉有菜還有個大雞腿。
擺在他面前:「吃吧,都是你的。」
宋微言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見他不動手,我直接把筷子塞進他手裡,佯裝生氣催促他:「快點兒吃,吃完我還要回去看書。」
聞言他頓時像是上足了馬力,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一盤子飯菜不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
「吃飽了嗎?要不要再來一份?」
宋微言搖了搖頭,摸著肚子,笑的見牙不見眼:「吃飽了,肚子都鼓起來了。」
我瞅了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
6.
體育課,大家三兩成群聚在一起玩兒。
我和幾個好朋友坐在樹蔭下聊天。
宋微言自己在不遠處,蹲在地上玩螞蟻。
過了一會兒,我看了看四周,發現他不見了。
「你們看到宋微言去哪了嗎?」
「沒有。」
幾個朋友都搖了搖頭。
我有些擔心,起身要去找。
田薇不以為然:「這麼大一個人還能丟了啊,以前他也是自己到處玩兒,有啥好擔心的。」
「你都沒這麼在意過陸之橈吧。」
好巧不巧,陸之橈經過,一字不落的全聽到了,當即臉就黑了。
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懶得搭理他,也顧不上和田薇她們解釋,急忙去找人了。
繞了好大一圈,跑遍了教學樓,最後在樓後的一處拐角,找到了蹲在那裡的宋微言。
他蜷縮在那裡,頭埋在膝蓋上,像是一朵被遺忘的蘑菇。
「宋微言,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說著我走上前,他突然大喊一聲:「你,你別過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有了不一樣的情緒,愣了一下。
不明所以:「怎麼了?」
他卻只是搖了搖頭,什麼都不肯說了。
不對勁兒,很古怪。
顧不上他的抗拒,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你……」
剛開口,我就明白,他為何會如此了。
7.
宋微言尿褲子了。
即便他努力的蜷縮身體,包裹自己,以為這樣就可以阻攔氣味的瀰漫。
但是隨著我的靠近,還是嗅到了那些許的異味。
頓時便明白了他為何如此抗拒。
「你有感覺哪裡不舒服嗎?」
我不知他怎麼會突然尿褲子,擔心他是不是身體其他地方出了問題。
宋微言搖了搖頭,終於肯抬起頭看我。
澄澈的眼睛裡盛滿了惶恐和不安。
「我想去尿尿,他們攔著我不讓我走,我實在是憋不住了,就尿褲子了……」
說著說著,他咧著嘴開始嚎啕大哭。
眼淚像是兩條小河,順著眼瞼滑落。
「我不是故意弄髒褲子的,你別生氣好不好?」
明明都委屈成這個樣子,還在擔心自己闖禍了會惹人生氣。
唉……
我無聲的嘆了口氣,輕聲說:「宋微言,你看著我。」
宋微言的雙眼含著淚,怯生生的望著我。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害怕。現在站起來,我帶你去衛生間,好不好?」
「真的嗎?你不會罵我,也不會打我嗎?」
「當然!」
我無比堅定的回答他,朝他伸出手,「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宋微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
踟躕了許久,終於鼓足勇氣,握住了我的手。
我帶著他去了衛生間,讓他先自己進去。
「你在裡面等我,我去給你借一條褲子。」
「好。」
我轉身急匆匆的跑回教室,正巧陸之橈在。
顧不上之前的矛盾,我向他求助:「把你褲子借我一條唄。」
陸之橈平時喜歡打籃球,書包里經常會備著一條運動褲。
「你借褲子幹什麼?」
陸之橈上下打量我一番,「你……來那個了?」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是宋微言尿褲子了,沒有換洗的衣服。」
原本陸之橈正要翻書包,聽到這話,動作一頓。
再抬起眼看我時,滿臉怒火。
8.
「林奕溪,你沒完了是不是!」
我被他吼懵了,不知道好端端的他怎麼就發脾氣了。
「之前你幫他,我當你是爛好心,同情心泛濫,我不管你。但是你現在竟然還要管他尿褲子,他救過你的命啊你這麼幫他,你是不是瘋了!」
「大家都是同學,況且也不是什麼難事,所以我……」
我態度溫和,努力的想要安撫他暴躁的心情。
然而,收效甚微。
陸之橈的怒火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發高漲:「什麼同學,我說了八百次了,他就是個傻子,他不配!」
「陸之橈,你說話能不能客氣點兒!」
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吃軟不吃硬。
被他懟了,語氣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林奕溪,你又為了他跟我鬧?」
陸之橈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倍感心累,剛想解釋。
卻聽到他冷笑一聲,譏諷開口:「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個傻子,所以才這麼盡心盡力的幫他吧。」
「什麼?」
「雖然他家挺有錢的,他長得也還行,但是你別忘了,他是個傻子,他腦子有病!你別為了走幾步捷徑,什麼都不嫌棄,髒的臭的都趕往嘴裡塞啊!」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刻薄刁鑽的言語不要錢一般的往出倒。
突然有些認不清眼前的這個人。
不明白他怎麼能這麼輕易的對我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雖然平時我們總吵架,吵起來的時候,他也經常會說一些嘴賤的話,故意惹我生氣。
但是我知道,那些都是玩笑話,無傷大雅,所以我從不在意。
可這一次,我明顯的感受到了他對我不加掩飾的,惡意。
甚至沒有絲毫能為他辯解的餘地。
因為我確確實實感受到不舒服了。
「陸之橈。」
人在極度的憤怒下,聲音反而會變得更加的平靜。
他不以為然的看著我,表情仿佛在說:「我看你又能說出什麼冠冕堂皇的話。」
我笑了笑,然後一字一句的告訴他:「你讓我感到噁心,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說完,我未曾理會他驟變的臉色,轉身快步離開。
9.
田薇的表弟也在這個學校。
她幫我去借了褲子,又讓表弟進去幫忙。
我和田薇在外面等著。
「你為什麼要這麼幫他?」
田薇很好奇,「他之前是幫過你還是替你做了什麼事嗎?」
我搖了搖頭:「都沒有。」
「那你怎麼……」
「幫助一個人,一定要因為他做過什麼嗎?我只是看不慣他明明什麼都沒做,憑什麼要挨欺負。之前我不知道,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可如今看到了,再視而不見,我心裡過意不去。」
我看向田薇,自嘲的笑了笑,「或許陸之橈說得對,我就是有聖母病吧。」
沒想到之前不理解的田薇,如今卻皺著眉,否定了我的想法:「什麼聖母病,你只是好心做好事,這沒有錯。是我狹隘了,覺得凡事都應該有緣由,可善良是天生的。」
「至於那個陸之橈,他就是純傻比,下次再讓我聽到他說你壞話,我一定撕爛他的嘴!」
看著她揮舞著拳頭,義憤填膺的模樣,我不由得笑出聲。
鬱結的心情,一下子就變得暢快。
不是每個熟悉的人,都能稱之為朋友。
陸之橈,他不配。
表弟幫宋微言整理好,帶著他走了出來。
我上前感謝,並且表示:「褲子的錢到時候我讓你姐轉給你。」
表弟笑著擺了擺手:「不用啦,一條褲子而已,就憑你和我表姐的關係,再來兩條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