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要的你已經給了,你娶了我,我心裡高興。」
「後來你入閣、拜相、成了首輔。」
「府里越來越多人,你越來越忙。有時候一個月,我只能在晨起時見你一面,你匆匆喝碗粥,又要去衙門。」
「我不怨你忙。首輔不是閒差,我知道。」
「我只是想,你忙完了,會不會回頭看我一眼。」
謝珩聽到這些話,呆愣地站在原地。
「去年冬天你來莊子上,」
謝莞繼續說,「帶了一株老山參,說給我補身子。你坐了半刻鐘,有幕僚來催,說戶部的摺子要急擬。你起身就走。」
「走到門口,我叫住你。」
「你回頭,問我還有何事。」
她頓了頓:「其實沒有事。我只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
謝珩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莞娘。」
他再開口時,聲音粗啞。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謝莞輕輕打斷他。
「你只是覺得,反正我會一直等你。」
「我等你太久了,阿珩。」
「久到忘了鳳冠長什麼樣子,久到那盞燈添了一回又一回油,久到阿蘊會走路、會說話、會背三字經……」
「久到我數著日子,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幾個秋天。」
她沒有哭,但我看見窗紙上那一點模糊的輪廓,微微側向里側。
像很多年前那個熬夜背書的深夜,她累極了,把臉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一小片蒼白的額頭。
謝珩站著,很久,很久。
他慢慢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停住。
沒有回頭。
「周氏的腳筋,」
他說,「太醫治不好。」
我不知道他是在對誰說這句話。
「她娘家在鬧。戶部的差事,大約要換人辦了。」
他的背影頓了頓:「聖上問起,我會說,是周氏衝撞將軍、自己失足跌傷的。」
他邁出門檻:「將軍安心休養。」
「不必送了。」
7
周氏沒有死心。
第七日,京城傳來消息,她拖著斷腿進宮了。
據說是在太后跟前跪了兩個時辰,哭訴將軍跋扈、首輔夫人苛待妾室……
太后動了惻隱,賞了她一柄玉如意,又著人傳話給謝珩,說「妻妾和睦,方是持家之道」。
謝珩沒有回應。
第十日,京城又傳來消息,周侍郎被御史彈劾貪污稅銀,證據確鑿,聖上下旨抄家,男丁流放嶺南,女眷發賣為奴。
周氏因是首輔妾室,免於發賣,但侍郎府那座新置的三進宅院被收了回去。
她出嫁時帶去的三十六抬嫁妝,盡數充公。
那天傍晚,阿桂從山下的集市回來,比划著告訴我這些消息時,謝莞正靠在窗邊喝藥。
她聽完,把藥碗放下。
「周侍郎貪污是真的?」
阿桂點頭。
「證據是誰遞的?」
阿桂搖頭,比劃說不知道,朝堂上的事,市井傳得亂。
謝莞沉默了一會兒,轉向我。
「你做的?」
我搖頭。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頓了頓,「聖上早想動戶部,周侍郎是江南織造出身,十年前就有人參過他。只是一直缺個契機。」
「他的女兒,就是那個契機。」
謝莞靜靜看著我。
「你算好的。」
不是問句。
「不算。」
我說,「我只是沒想到她會蠢到進宮告狀。」
窗外暮色漸濃,阿桂起身去點燈。
火光跳了跳,映在謝莞臉上,把她瘦削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剛進府那年,她謹小慎微,見了我連頭都不敢抬,敬茶時手抖得潑了半盞。」
「我扶她起來,說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
「那時我想,她也是個可憐人。父親是七品小官,為了升遷把她送進首輔府做妾。她才十八歲。」
我沒有說話:「後來她父親調進京,升了侍郎,她的腰杆就漸漸直了。」
「起初是不來晨昏定省,說是身子不適。後來是剋扣份例,阿蘊的春衫送去她院裡裁,裁成了周家表妹的尺寸。再後來……」
她頓了頓:「再後來,謝珩開始宿在她屋裡。」
「一個月里有二十天,她在正院用晚膳,阿蘊和寧兒也跟著她,叫她周姨娘、周姨娘,她笑著應,說叫姨娘生分,往後叫母親吧。」
「阿蘊回來問我,娘親,周姨娘說可以叫她母親,是真的嗎?」
「我說是真的。你叫她母親,她便待你好。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不叫。」
「阿蘊想了很久,說我還是叫姨娘。」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她只有一個娘親,叫了別人母親,娘親會難過。」
謝莞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葉子。
「她才六歲。」
「她六歲就知道我會難過。謝珩不知道,周氏不知道,滿京城的人都說首輔寵愛繼室、髮妻失和……」
「只有她知道。」
風從窗縫漏進來,銅鈴細碎地響。
阿桂已經把燈點好了,擱在窗台上,是舊式的油燈,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
謝莞看著那盞燈。
「阿蘊依著周氏,不是偏向她。」
「她是怕周氏為難我,也是為了護著寧兒……」
「周氏待她並不好。剋扣衣裳、截留月例、連她開蒙的先生都要換成周家族學的落魄秀才。阿蘊從不告訴我,是我後來問嬤嬤才知道的。」
「我問她,為什麼不跟娘親說。」
「她說,娘親病著,不能讓娘親操心。」
「她說,她是姐姐,要護著弟弟,也要護著娘親。」
她的聲音漸漸哽住。
我沒有動,窗台上的燈焰跳了一下。
「她之前來看我那天,」
謝莞說:「是她自己攢了三個月的月例,偷偷塞給趕車的婆子,求她帶她來的。」
「她穿的還是去年那件青緞襖,袖子短了半寸,她不說,我也沒發現。」
「她從小就是這樣。」
「受了委屈不哭,摔了跤不哭,被周氏罰跪祠堂也不哭。」
「只在見到我的時候,才肯掉一滴眼淚。」
我低下頭。
阿桂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屋裡只剩我和她。
「謝莞。」
她抬眼看我。
「我會把阿蘊和寧兒接出來。」
她怔住。
「周氏倒了。」
「謝珩不敢攔我。你依舊是首輔夫人,府上的中饋該由你掌,兒女該由你養。那些年被剋扣的、被侵占的、被搶走的……」
「我一件一件,替你拿回來。」
她望著我,很久。
「然後呢?」她問。
我沒有回答。
「你替我把阿蘊寧兒接回來,替我把中饋掌回來,替我把夫人的體面掙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
「然後呢,姜蕪。」
「你回邊關嗎?」
8
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六年。
我在邊關熬了六年,每一天都在想回來見她。
可我從來沒想過,見了面之後要怎麼辦。
邊關還有仗要打。
北狄只是暫時退兵,西戎還在虎視眈眈。
聖上不會放我久留京城,朝堂也不會允許一個手握重兵的女將軍長駐帝都。
我是將軍。
將軍的歸宿是邊關,是沙場,是馬革裹屍。
不是京城的深宅大院,不是窗台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可我說不出口。
對著她那雙安靜望著我的眼睛,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晚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她累了,靠著引枕慢慢睡著,眉頭還微微蹙著,像陷在一場不甚安穩的夢裡。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
很久,我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掖到耳後。
「我不回去了。」我說。
她睡著了,沒有聽見。
第二天清晨,阿蘊又來了。
這回是她自己來的,沒有嬤嬤跟著,小包袱里裝著兩件換洗衣裳,還有一隻缺了角的青瓷碗。
她把碗小心翼翼捧出來,擱在謝莞床頭的矮几上。
「這是娘親從前喂我吃羹湯用的碗,」
她說,「周姨娘要扔掉,我偷偷藏起來了。」
謝莞看著那隻碗,眼眶慢慢紅了。
阿蘊假裝沒看見,低頭把碗擺正,又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放進床尾的箱籠里。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隻勤勞的小螞蟻,在給自己築巢。
「娘親,」
她忽然開口,「我想搬來和您住。」
謝莞一怔。
「阿蘊……」
「我問過父親了。」
阿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他說隨我。」
「我又問,弟弟能一起來嗎?」
「父親沒說話,周姨娘說不行,說弟弟是首輔府的嫡子,不能養在莊子上,沒的讓人笑話。」

她的聲音悶悶的:「我沒理她,我只問父親,父親還是沒說話。」
「我就當他答應了。」
謝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阿蘊抬起頭:「娘親,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您病了,也知道周姨娘想當我們的母親。我知道父親……他心裡沒有您了。」
她頓了頓,眼眶紅紅的,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我心裡有您。」
「弟弟心裡也有您。」
「我們不要新母親,我們只要您。」
她站在晨光里,小小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葉子。
可她說出的話,沉甸甸的,像一棵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