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她睡著了,正要抽手起身。
她的手指忽然收緊。
「姜蕪。」她沒有睜眼。
「嗯。」
「那盞燈,我留了六年。」
我沒有動,她的眼睫輕輕顫著,像蝶翅。
「你說回來,我就一直等。」
「第一年,我每天在府門口站一刻鐘,謝珩說我不成體統,我就在二門裡站。」
「第二年,阿蘊會走了,我抱著她在廊下等。她指著門口喊姨姨,喊了半年。」
「第三年,第四年……」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第五年,我不太能站了。就在屋裡點一盞燈,讓阿桂掛在窗邊。她說京城的人都點燭,只有咱們點油燈,怪寒酸的。」
「我說你不認燭,你只認油燈。」
「你從前在邊關寫信回來,信紙邊總有燈油蹭過的印子。」
她的嘴角彎了彎:「我就想,你是在燈下寫的。那燈和我這盞,是同一個亮法。」
我低下頭,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今年入春,我想你可能要回來了,我怕極了。」
「你在邊關待久了,肯定曬黑了,人也糙了,脾氣還和從前一樣急。見了我肯定先罵,罵我不好好吃飯,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她頓了頓:「你想罵就罵吧。」
「我聽著呢。」
風從窗縫漏進來,銅鈴細碎地響。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半晌,我聽見自己開口,嗓音啞啞的:「我沒想罵你。」
謝莞輕輕睜開眼。
我握著她的手,那隻瘦得只剩骨頭的手。
「我只是……」
我說,「想讓你再等我一下。」
「就一下。」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尾有一點極淺極淺的笑意。
「我等到了。」
5
我在西山待了三日。
謝珩沒有派人來,也沒有傳話。
那個女人斷了腳筋,日後怕是站不起來了。他忙著請太醫、熬補藥、安撫她娘家的怨氣。
聽說她父親是戶部侍郎,年前剛調進京,正是要用人的時候。
老嬤嬤偷偷託人遞信,說府里這幾日雞飛狗跳,謝珩已經三夜沒合眼了。
我把信紙團成團,扔進灶膛里。
第三日傍晚,阿蘊來了。
是那個老嬤嬤悄悄送來的。
小姑娘穿著半舊的青緞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攥著一個小包袱,站在院門口不敢進來。
謝莞從窗邊看到她,立刻撐著身子要起來。
我按住她,自己走出去。
阿蘊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我,眼睛裡沒有懼怕,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生疏。
「你是姜將軍。」她說,不是問句。
「是。」
「你是我娘親的……朋友。」
「是。」
她低下頭,攥著包袱的手指絞在一起。
「他們說,是你割了周姨娘的腳筋。」
周姨娘,原來那個女人姓周。
「是。」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她痛嗎。」
「痛。」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那就好。」她說。
謝莞在屋裡喊她,阿蘊抿了抿唇,抱著小包袱快步跑進去。
我跟在身後,站在門檻邊。
阿蘊撲在床沿,沒有撲到謝莞身上。
她很小就知道娘親身體不好,經不起撞。

她把臉埋在謝莞手心裡,悶悶地喊「娘親」。
謝莞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阿蘊怎麼來了?」
「我求了嬤嬤。」
阿蘊的聲音悶悶的,「我說要來看娘親,周姨娘不讓。我說我不是問她,我是自己要來。」
「她說小孩子懂什麼。」
「我說我七歲了,什麼都懂。」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痕,但眼神很倔。
「娘親,你什麼時候回家?」
謝莞沒有回答,阿蘊等了一會兒,又轉過頭看我。
「姜將軍,」
她認真地問,「你打得過周姨娘嗎?」
我點頭。
「你打得過父親嗎?」
我又點頭,阿蘊抿了抿唇。
「那你把娘親搶回家,好不好?」
我沒說話,謝莞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阿蘊,娘親在這裡很好……」
「不好。」
阿蘊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上次我來,周姨娘說我不能再叫你娘親了,以後要叫她母親。」
「她說你是莊子上養病的遠房親戚,過繼子女是常有的規矩。」
「我不信她。」
「我問父親。父親沒有否認。」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娘親,你不要把我過繼給她。我不想要新母親。我只要你這一個娘親。」
謝莞閉了閉眼。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阿蘊的手握得更緊。
我忽然開口:「不會過繼的。」
阿蘊轉過頭看我,我也看著她。
「你娘親是首輔夫人,」
我說,「不是遠房親戚。這府上的中饋是她掌的,這家業是她陪著謝珩從寒門熬出來的。那個女人連她進門時喝的妾室茶都是跪著敬給你娘親的。」
「她沒資格搶你娘親的東西。」
阿蘊怔怔地看著我。
「那為什麼……」
她聲音小小的,「娘親在這裡,她在府里?」
我沒回答。
謝莞輕輕開口:「阿蘊,天快黑了,讓嬤嬤送你回去。」
阿蘊沒有動,她低下頭,攥著謝莞的衣角,很久很久。
然後她鬆開手,站起來,朝謝莞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娘親,」
她說,「我下次再來。」
她又朝我點點頭。
「姜將軍。」
然後她轉身,跟著老嬤嬤走出院門。
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進暮色里。
那晚謝莞沒有怎麼說話。
我坐在窗邊擦劍,她在燈下翻一個舊匣子。
匣子裡的東西不多,幾封信、一支舊銀釵、兩枚斷了柄的玉簪花……
是很多年前我送她的生辰禮,她說丟了,原來一直留著。
「阿蘊很像你。」她忽然說。
我停下擦劍的動作。
「她從小就有主意,認定了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謝莞輕輕撫著那支銀釵,「謝珩說她倔,不似尋常閨秀溫馴。我說倔才好,倔的人不會委屈自己。」
她把銀釵放回匣子裡,慢慢合上。
「周氏想把她過繼到自己名下,不是一日兩日了。」
「她進府第二年就提過,說膝下空虛,想養個孩子在身邊。謝珩來問我,我沒應。」
「後來她又提了幾次,我都沒應。」
「去年入冬,謝珩親自來談。他說我的身子撐不了多久,阿蘊總要有個母親教導,與其讓繼室進門再磨合,不如先讓周氏養著,名分日後再說。」
她頓了頓。
「我說不必了。」
「阿蘊不是物件,不必趕在我咽氣之前找好下家。」
我看著她。
她低著頭,看不清神情,聲音卻很平靜。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三日後,我就被送來了西山。」
6
第四日清晨,謝珩來了。
他獨自騎馬而來,沒帶隨從,眼下青痕深深,像是一夜未眠。
我沒有請他進屋。
他就站在院門口,隔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與窗內的謝莞遙遙相望。
她靠在床頭,隔著半掩的窗,沒有看他。
阿桂端了一碗藥進來,見院中有人,腳步頓住,警覺地護在門前。
謝珩沒有看她,他看著我。
「姜將軍,」
他開口,嗓音嘶啞,「你割斷周氏腳筋那日,我念你戍邊有功、神志不清,不與你計較。」
我看著他,沒說話。
六年不見,他老了許多,眉間有了川字紋,兩鬢摻了幾莖白髮。
當年那個在寒窯里挑燈夜讀的窮舉子,如今是百官之首、天子近臣,周身是養尊處優的矜貴氣度。
可我只覺得陌生。
「不計較。」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謝珩下頜微緊:「周氏的父親是戶部侍郎,聖上正要推行新稅法,戶部是關鍵。」
「你這一劍,斷的是她的腳筋,也是朝廷的國策。」
「你是武將,不懂朝堂……」
「我不需要懂朝堂。」
我打斷他,劍鞘抵在地上。
「我只懂一件事。六年前我離京時,她嬌艷如花;六年後我回來,她躺在四十里外的破莊子裡,連個像樣的大夫都沒有。」
「你有什麼資格說不計較?」
謝珩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葉子。
很久,他忽然開口。
「莞娘。」
他在喊謝莞。
我下意識側過身,擋住身後的窗。
但謝莞的聲音已經從屋裡傳出來,很輕,像被風一吹就要散掉。
「阿珩。」
她沒有叫他首輔,沒有叫他夫君,叫的是很多年前,他們還住在賃來的小院裡時她常叫的那個名字。
謝珩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按住劍柄,他停住了。
隔著那幾步距離,他望著那扇半掩的窗。
窗紙舊了,透出裡頭一點模糊的輪廓,是他髮妻的輪廓。
「莞娘,」
他的聲音低下去,「你……怨我嗎?」
屋裡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謝莞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不怨。」
謝珩的肩膀鬆弛了一瞬。
「但也不等了。」
下一秒,那鬆弛僵住了。
謝莞說:「十六年前,你說要考功名、入朝堂、給我掙鳳冠霞帔。我說不必,鳳冠太沉,我戴不慣。你說那你要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