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自己在心裡想。
若早知不能相守,當年在翰林院讀書時,就該少與他爭執幾句。
就該在他送的那捲詩集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衡送周晚青至儀門。
夜色已深,廊下懸著燈籠,燈火映著她含淚的眼。
「淵清,若有來生,我還是想做周晚青。」
「想在太后壽宴上跳那支柘枝舞,想與你縱馬南山看遍長安花,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告訴全天下,我心悅你。」
她說不下去了。
淚珠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謝衡沉默良久。
「晚青。」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都過去了。」
周晚青怔怔看著他。
良久,忽然笑了。
淚水還掛在頰邊,笑容卻釋然如撥雲見月。
「好。」
她轉身步入夜色。
謝衡望著天際那輪缺月。
原來真正放下一個人,是這樣的。
沒有怨,沒有恨,沒有刻意迴避。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難過。
茯苓走的那日,他甚至沒有送她到儀門。
11
除夕夜,竹枝巷落了整夜的雪。
春桃央著我寫春聯。
研墨鋪紙,剛落筆,院門被叩響。
春桃去開門,旋即驚呼出聲。
「姑爺?!」
謝衡站在門口。
他穿著鴉青鶴氅,領口露出一截素白中衣,肩頭落滿雪花。
拄著一支竹杖。
門燈昏黃,映著他清雋眉眼。
他向來生得好。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縱是這三年來病骨支離,也不損半分風姿。
此刻站在風雪裡,竟有幾分當年名動京華的舊影。
春桃掩上門,悄聲退下。
廊下只剩我與他對立。
風捲起他的鶴氅下擺,露出膝下那支竹杖。
我看著他,目光落在那支杖上。
「茯苓。」
他開口,聲音被風雪浸得有些啞。
「我已能棄杖行百步。」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以前總是等著你走近我,今日讓我走近你,可好?」
他將竹杖擱在廊柱旁,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步履有些跛,身形卻穩。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走到我面前,一步之遙,他停了下來。
低眸看我。
「從前是我不好。」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你走了這些天。」
他低聲道。
「我才發現,這些年,一直是你在遷就我。」
「你從不午睡,卻為了陪我換藥,每日在榻邊枯坐半個時辰。」
「你嗜辣,可我的腿忌口,三年間,府里灶上不曾做過一道辣菜。」
「你未曾抱怨過半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浸了暮色的溪水,沉而緩。
「是我太愚鈍。」
「以為日子還長,欠你的那些,可以慢慢還。」
「以為你永遠會在那裡。」
我靜靜聽著,忽然開口。
「謝衡,你可知我為何嫁你?」
我望著他,目光澄澈,並無怨懟。
「世人皆道,薛家姑娘痴心錯付,嫁了個心中有人,前程盡毀的廢人。」
「可我不這麼想。」
「我嫁你,是因為十歲那年的江南雨夜,有個白衣公子遞給我一塊玉佩。」
「他說,好好活下去。」
謝衡怔住。
那年他奉命南下公幹,歸途遇雨,在破廟檐下避水。
廟裡蜷著個小姑娘,瘦伶伶的,發著高熱,危在旦夕。
他抱著她去醫館就醫,又替她付了診金。
聽聞大夫說,她病情複雜,可能會有後遺症,又將身上的玉佩塞進她掌心。
「薛神醫欠過我一個人情,你拿這個去尋他,好好活下去。」
他以為不過是萍水相逢,隨手之勞。
未曾想,那個少女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
穿上嫁衣,走進他的院子。
11
年後,謝衡來得勤了。
每隔三五日便來。
有時帶著新焙的茶,有時是幾卷我從前愛看的醫書。
我一樣都沒有收。
鄰里閒話漸漸多了起來。
謝衡再來時,我將他拒之門外。
「你我已經和離,公子以後莫要再來了。」
他穿了一身竹青長衫,外罩同色鶴氅,墨發以玉冠束起。
立在門邊時,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間。
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坐在輪椅上,滿眼死灰的人了。
他站在那裡,肩背挺直,眸中映著天光。
是當年名動京華的天下第一公子。
「茯苓。」
他站在樹下,遙遙望我。
「三年前你說,能嫁給天下第一公子,不算委屈。」
「可我那時不是天下第一公子。」
「我是個廢人,連站起來迎你進門都做不到。」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
裡面有隻羊脂白玉鐲,觸手生溫。
「玉鐲是我母親臨終前留下的,本來三年前就該給你。」
卻一直收在書房暗格里,不曾取出。
最初是覺得這場婚姻荒唐。
後來不知怎麼,竟有些不敢。
怕太鄭重,反顯得輕浮;怕自己給的,並非她所求。
「我一直在找個好的時機,卻總覺得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直到夫妻緣盡。
想給,也給不出去了。
「這些時日,我時常想。」
他停住,喉結滾動。

「若你拿出和離書那日,我拿出這個鐲子,堅定地告訴你。」
「薛茯苓,我心悅你。」
「你會不會留下來,不再離開我?」
風過梅梢,落花如雪。
我沒有回答。
他卻笑了。
那笑意很淺,像初融的雪水,帶著些許小心翼翼。
「如今說這些,大約已遲了。」
「可我總要讓你知道。」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
「我謝淵清,三年前迎娶薛氏茯苓,是奉父母遺命。」
「三年後站在這裡,是我自己的心意。」
在我面前停下,隔著一步之遙。
「你不必答我。」
他聲音很輕。
「給我留一點念想,可好?」
「不好。」
我平靜拒絕。
風吹落梅花,拂過我的鬢髮。
「謝淵清,這世間沒有那麼多如果。」
「讓你錯過的並非時機,是你數不清的猶豫,而我也並非你堅定的唯一選擇。」
「在你猶豫的那刻,結局就已註定。」
12
兄長一早登門,臉色沉得滴水。
「謝淵清出事了。」
頓了頓,神色複雜。
「太后給他和明月郡主賜婚,他當場拒了。」
我捏著盞沿的手指一緊。
兄長冷笑一聲。
「太后氣得摔了茶盞,謝淵清在太后宮外跪了一天一夜,膝下的青石板都滲了血,最後是被人抬回去的。」
「如今滿京城都在看謝家的笑話。」
風波又起。
兄長走後,周晚青踏著薄暮叩開我的門。
「薛娘子。」
她立在門檻外,身後只跟一個垂髫小婢。
「深夜冒昧登門,望娘子勿怪。」
我請她入內。
她接過春桃奉的茶,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像在斟酌措辭。
「我幼失怙恃,養在太后膝下,看似尊榮,實則是皇家的一顆棋子。」
她開口,聲音清淡。
「謝先生文武雙全,十六歲便高中狀元,簡在帝心,被陛下予以重任,教皇子皇女讀書,我才得以與謝先生相識。」
「他教我讀書,教我明理,教我即便身在樊籠,心也要自由。」
「我喜歡他,是真心實意的。」
她頓了頓。
「可我也知道,他從不敢逾矩。」
「提親那日,是他此生頭一回為自己爭取。」
「卻為了我,輸掉一條腿。」
我靜靜聽著。
「私奔是我提的。」
她垂下眼帘。
「那時年輕,以為世間事只要夠烈,總能撕開一道口子。」
「可我忘了,他是謝家長子,是天下人眼中的明月。」
她抬眸望向我。
「那些年,他在京中受盡折辱,我遠嫁異國,日夜難安。」
「三年前聽聞他娶了妻。」
「我不死心,覺得他是逼不得已,可等我回來後才發現。」
她輕輕嘆息。
「他確實放下了。」
「始終放不下的人,是我。」
屋內寂靜,只聽見炭火細微的爆裂聲。
周晚青將茶盞擱下,起身向我深深一福。
「薛娘子,我今日來,並非糾纏。」
「只是有件事,須得告知你。」
她的聲音沉下去。
「突厥太子前些日受了重傷,性命垂危。」
「他臨終前的唯一心愿,是要我殉葬。」
我猛然抬眸。
她平靜地看著我。
「突厥王庭已遣使入京,國書給了我兩個選擇。」
「若我肯給太子殉葬,兩國盟約不改。」
「若謝衡願娶我,可免殉葬。」
「突厥王庭認這個,當年太子搶了謝衡的未婚妻,若謝衡肯不計前嫌,迎我入門,便算兩國恩怨已了。」
「太子亦可瞑目。」
「若是兩者皆不選。」
「便開戰。」
「太后召我入宮,說當年負我良多,怎麼也不能讓我殉葬送死,於是給我和淵清賜婚。」
周晚青輕聲道。
「可淵清寧死也要抗旨。」
「他說,他此生負過兩個人。」
「一個是我,當年護不住,愧悔至今。」
「另一個,是你。」
她望向我,眸光溫柔又悲哀。
「他說,前一個愧悔,三年未能釋懷。」
「後一個,若也負了,此生便無顏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