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亦難完整後續

2026-02-25     游啊游     反饋

只有她自己在心裡想。

若早知不能相守,當年在翰林院讀書時,就該少與他爭執幾句。

就該在他送的那捲詩集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謝衡送周晚青至儀門。

夜色已深,廊下懸著燈籠,燈火映著她含淚的眼。

「淵清,若有來生,我還是想做周晚青。」

「想在太后壽宴上跳那支柘枝舞,想與你縱馬南山看遍長安花,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告訴全天下,我心悅你。」

她說不下去了。

淚珠滾落,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謝衡沉默良久。

「晚青。」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都過去了。」

周晚青怔怔看著他。

良久,忽然笑了。

淚水還掛在頰邊,笑容卻釋然如撥雲見月。

「好。」

她轉身步入夜色。

謝衡望著天際那輪缺月。

原來真正放下一個人,是這樣的。

沒有怨,沒有恨,沒有刻意迴避。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難過。

茯苓走的那日,他甚至沒有送她到儀門。

11

除夕夜,竹枝巷落了整夜的雪。

春桃央著我寫春聯。

研墨鋪紙,剛落筆,院門被叩響。

春桃去開門,旋即驚呼出聲。

「姑爺?!」

謝衡站在門口。

他穿著鴉青鶴氅,領口露出一截素白中衣,肩頭落滿雪花。

拄著一支竹杖。

門燈昏黃,映著他清雋眉眼。

他向來生得好。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縱是這三年來病骨支離,也不損半分風姿。

此刻站在風雪裡,竟有幾分當年名動京華的舊影。

春桃掩上門,悄聲退下。

廊下只剩我與他對立。

風捲起他的鶴氅下擺,露出膝下那支竹杖。

我看著他,目光落在那支杖上。

「茯苓。」

他開口,聲音被風雪浸得有些啞。

「我已能棄杖行百步。」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以前總是等著你走近我,今日讓我走近你,可好?」

他將竹杖擱在廊柱旁,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步履有些跛,身形卻穩。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走到我面前,一步之遙,他停了下來。

低眸看我。

「從前是我不好。」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你走了這些天。」

他低聲道。

「我才發現,這些年,一直是你在遷就我。」

「你從不午睡,卻為了陪我換藥,每日在榻邊枯坐半個時辰。」

「你嗜辣,可我的腿忌口,三年間,府里灶上不曾做過一道辣菜。」

「你未曾抱怨過半句。」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浸了暮色的溪水,沉而緩。

「是我太愚鈍。」

「以為日子還長,欠你的那些,可以慢慢還。」

「以為你永遠會在那裡。」

我靜靜聽著,忽然開口。

「謝衡,你可知我為何嫁你?」

我望著他,目光澄澈,並無怨懟。

「世人皆道,薛家姑娘痴心錯付,嫁了個心中有人,前程盡毀的廢人。」

「可我不這麼想。」

「我嫁你,是因為十歲那年的江南雨夜,有個白衣公子遞給我一塊玉佩。」

「他說,好好活下去。」

謝衡怔住。

那年他奉命南下公幹,歸途遇雨,在破廟檐下避水。

廟裡蜷著個小姑娘,瘦伶伶的,發著高熱,危在旦夕。

他抱著她去醫館就醫,又替她付了診金。

聽聞大夫說,她病情複雜,可能會有後遺症,又將身上的玉佩塞進她掌心。

「薛神醫欠過我一個人情,你拿這個去尋他,好好活下去。」

他以為不過是萍水相逢,隨手之勞。

未曾想,那個少女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

穿上嫁衣,走進他的院子。

11

年後,謝衡來得勤了。

每隔三五日便來。

有時帶著新焙的茶,有時是幾卷我從前愛看的醫書。

我一樣都沒有收。

鄰里閒話漸漸多了起來。

謝衡再來時,我將他拒之門外。

「你我已經和離,公子以後莫要再來了。」

他穿了一身竹青長衫,外罩同色鶴氅,墨發以玉冠束起。

立在門邊時,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間。

早已不是三年前那個坐在輪椅上,滿眼死灰的人了。

他站在那裡,肩背挺直,眸中映著天光。

是當年名動京華的天下第一公子。

「茯苓。」

他站在樹下,遙遙望我。

「三年前你說,能嫁給天下第一公子,不算委屈。」

「可我那時不是天下第一公子。」

「我是個廢人,連站起來迎你進門都做不到。」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

裡面有隻羊脂白玉鐲,觸手生溫。

「玉鐲是我母親臨終前留下的,本來三年前就該給你。」

卻一直收在書房暗格里,不曾取出。

最初是覺得這場婚姻荒唐。

後來不知怎麼,竟有些不敢。

怕太鄭重,反顯得輕浮;怕自己給的,並非她所求。

「我一直在找個好的時機,卻總覺得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直到夫妻緣盡。

想給,也給不出去了。

「這些時日,我時常想。」

他停住,喉結滾動。

「若你拿出和離書那日,我拿出這個鐲子,堅定地告訴你。」

「薛茯苓,我心悅你。」

「你會不會留下來,不再離開我?」

風過梅梢,落花如雪。

我沒有回答。

他卻笑了。

那笑意很淺,像初融的雪水,帶著些許小心翼翼。

「如今說這些,大約已遲了。」

「可我總要讓你知道。」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

「我謝淵清,三年前迎娶薛氏茯苓,是奉父母遺命。」

「三年後站在這裡,是我自己的心意。」

在我面前停下,隔著一步之遙。

「你不必答我。」

他聲音很輕。

「給我留一點念想,可好?」

「不好。」

我平靜拒絕。

風吹落梅花,拂過我的鬢髮。

「謝淵清,這世間沒有那麼多如果。」

「讓你錯過的並非時機,是你數不清的猶豫,而我也並非你堅定的唯一選擇。」

「在你猶豫的那刻,結局就已註定。」

12

兄長一早登門,臉色沉得滴水。

「謝淵清出事了。」

頓了頓,神色複雜。

「太后給他和明月郡主賜婚,他當場拒了。」

我捏著盞沿的手指一緊。

兄長冷笑一聲。

「太后氣得摔了茶盞,謝淵清在太后宮外跪了一天一夜,膝下的青石板都滲了血,最後是被人抬回去的。」

「如今滿京城都在看謝家的笑話。」

風波又起。

兄長走後,周晚青踏著薄暮叩開我的門。

「薛娘子。」

她立在門檻外,身後只跟一個垂髫小婢。

「深夜冒昧登門,望娘子勿怪。」

我請她入內。

她接過春桃奉的茶,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像在斟酌措辭。

「我幼失怙恃,養在太后膝下,看似尊榮,實則是皇家的一顆棋子。」

她開口,聲音清淡。

「謝先生文武雙全,十六歲便高中狀元,簡在帝心,被陛下予以重任,教皇子皇女讀書,我才得以與謝先生相識。」

「他教我讀書,教我明理,教我即便身在樊籠,心也要自由。」

「我喜歡他,是真心實意的。」

她頓了頓。

「可我也知道,他從不敢逾矩。」

「提親那日,是他此生頭一回為自己爭取。」

「卻為了我,輸掉一條腿。」

我靜靜聽著。

「私奔是我提的。」

她垂下眼帘。

「那時年輕,以為世間事只要夠烈,總能撕開一道口子。」

「可我忘了,他是謝家長子,是天下人眼中的明月。」

她抬眸望向我。

「那些年,他在京中受盡折辱,我遠嫁異國,日夜難安。」

「三年前聽聞他娶了妻。」

「我不死心,覺得他是逼不得已,可等我回來後才發現。」

她輕輕嘆息。

「他確實放下了。」

「始終放不下的人,是我。」

屋內寂靜,只聽見炭火細微的爆裂聲。

周晚青將茶盞擱下,起身向我深深一福。

「薛娘子,我今日來,並非糾纏。」

「只是有件事,須得告知你。」

她的聲音沉下去。

「突厥太子前些日受了重傷,性命垂危。」

「他臨終前的唯一心愿,是要我殉葬。」

我猛然抬眸。

她平靜地看著我。

「突厥王庭已遣使入京,國書給了我兩個選擇。」

「若我肯給太子殉葬,兩國盟約不改。」

「若謝衡願娶我,可免殉葬。」

「突厥王庭認這個,當年太子搶了謝衡的未婚妻,若謝衡肯不計前嫌,迎我入門,便算兩國恩怨已了。」

「太子亦可瞑目。」

「若是兩者皆不選。」

「便開戰。」

「太后召我入宮,說當年負我良多,怎麼也不能讓我殉葬送死,於是給我和淵清賜婚。」

周晚青輕聲道。

「可淵清寧死也要抗旨。」

「他說,他此生負過兩個人。」

「一個是我,當年護不住,愧悔至今。」

「另一個,是你。」

她望向我,眸光溫柔又悲哀。

「他說,前一個愧悔,三年未能釋懷。」

「後一個,若也負了,此生便無顏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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