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點頭,眼神一點點堅定:「我聽你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岳母家。開門的是岳父,幾天不見,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背也佝僂了。
「見深來了。」他側身讓我進去。
屋裡很亂,沙發上堆著衣服,茶几上擺著泡麵盒子。岳母在陽台打電話,聲音沙啞:「……對,是,我知道,但我們現在真的沒錢……明舟跑了,我們也找不到她……」
看見我,她掛了電話,眼圈紅腫。
「媽,」我說,「明舟欠了多少錢,你們清楚嗎?」
岳母搖頭,眼淚掉下來:「不知道……今天來一撥,明天來一撥,加起來……可能有一百多萬。見深,媽知道不該開這個口,但你能不能……先借我們點,把眼前的債還了?等找到明舟……」
「找不到的。」我打斷她,「陳志強已經出境了,明舟要麼跟他一起跑了,要麼躲起來了。一百多萬,不是小數目,你們還不起。」
岳母捂著臉哭。岳父坐在沙發上,雙手抱頭,一言不發。
「爸,媽,」我說,「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說兩件事。第一,明舟的債,我不會還。第二,從今天起,我會安排你們換個地方住,避避風頭。每個月給你們生活費,但不會多給。等風頭過了,你們想回來再回來。」
岳父抬頭看我,眼神複雜:「見深,你……」
「爸,這是我最後的底線。」我說,「明舟是你們的女兒,但不是我的責任。這些年,我仁至義盡。現在,我要保護我的家,我的妻子。希望你們理解。」
岳母哭得更凶。岳父嘆了口氣,點頭:「我們……聽你的。」
我給他們在郊區租了套小兩居,離市區遠,但安靜。搬家那天,清如也來了,幫著收拾東西。岳母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清如,眼神里有愧疚,有痛,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東西。
臨走時,岳母拉著清如的手,聲音哽咽:「清如,媽對不起你……」
「媽,別說了。」清如抱住她,「等事情過去,我們再來看您。」
岳母點頭,眼淚掉在清如肩上。
車開走時,我從後視鏡看見岳父岳母站在小區門口,一直看著我們,直到拐彎,看不見了。
清如默默流淚,我握了握她的手。
「見深,」她說,「我是不是很不孝?」
「孝不等於愚孝。」我說,「清如,你爸媽養大你,你該孝順。但孝順不是無底線地滿足,不是犧牲自己的家庭去填另一個無底洞。你有你的人生,他們有他們的。分清楚,對誰都好。」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明舟的債主果然沒罷休。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清如的公司、家裡,都被人騷擾過。門口被潑油漆,車上被貼大字報,電話被打爆。我報了警,警察來了幾次,但那些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很難抓。
清如扛不住了,請了年假在家休息。我托朋友找了兩個保鏢,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公司那邊,我也打了招呼,凡是找清如的,一律說不在。
一個星期後,騷擾突然停了。我正奇怪,趙科長打來電話。
「林先生,陳志強抓到了。」
「在哪兒?」

「在雲南邊境,想偷渡出去,被邊防抓了。」趙科長說,「他交代了,騙了大概二十多人,總金額三百多萬。你岳父岳母那邊,他答應還錢,但錢都轉境外了,一時半會兒追不回來。」
「明舟呢?」
「跟他一起,也抓了。」趙科長頓了頓,「林先生,有件事得告訴你。明舟……懷孕了,三個月。所以暫時取保候審,在家養胎。」
我愣住。明舟懷孕了?在陳志強跑路之前?
「孩子是陳志強的?」
「是。明舟說不知道陳志強騙人,她是被蒙蔽的,但警方還在調查。」趙科長說,「林先生,這事可能還得扯皮一段時間。那些債主知道明舟懷孕,可能會收斂點,但也不一定。」
「知道了,謝謝趙科。」
掛斷電話,我跟清如說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問:「見深,我們能去看看明舟嗎?」
「你想去?」
「她畢竟是我妹妹,還懷著孕。」清如低聲說,「而且,我想問問她,為什麼。」
為什麼騙我們,為什麼一次次索取,為什麼走到今天這一步。
周末,我們去了明舟現在住的地方——一個老破小的一居室,是岳母給她租的。開門的是明舟,她瘦了很多,肚子微微隆起,臉上有傷,像是被人打的。
「姐,姐夫。」她低著頭,讓我們進去。
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個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吃剩的泡麵盒子,地上堆著雜物。
「坐吧。」明舟說,聲音很小。
清如看著她,眼圈紅了:「明舟,你的臉……」
「債主打的。」明舟摸了下臉頰,「沒事,不疼了。」
「陳志強……」
「別提他。」明舟打斷她,聲音陡然尖銳,「那個王八蛋,他騙我,他說工程是真的,能賺錢,讓我把家裡的錢都拿出來,還讓我去借……他說賺了錢就還,我們就買大房子,過好日子……都是騙人的!」
她哭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清如走過去抱住她,她也抱住清如,放聲大哭。
「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明舟哭道,「我不該貪心,不該信他,不該逼你們……我把爸媽的養老錢都賠進去了,還把親戚朋友都得罪光了……我現在什麼都沒了,只有這個孩子……」
清如拍著她的背,也跟著掉眼淚。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對相擁而泣的姐妹,心裡沒有波瀾。明舟的眼淚是真的,悔恨也是真的,但晚了。有些錯,犯了就得承擔後果。
哭夠了,明舟擦擦眼淚,看著清如:「姐,你能借我點錢嗎?我快生了,需要錢……」
清如身體一僵,看向我。我搖頭。
「明舟,」清如鬆開她,退後一步,「我和見深商量過了,你的債,我們不會還。但你是孕婦,需要營養,每個月我會給你兩千塊生活費,直到你生孩子。其他的,我幫不了你。」
明舟愣住,隨即又哭:「姐,你就這麼狠心?我可是你親妹妹!」
「就因為是我親妹妹,我才給你兩千。」清如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顫,「明舟,你想想,這些年,我給你多少錢了?你買房,我出八萬。你買車,我出五萬。你孩子上學,我出三萬。陳志強做生意,我出十五萬。前前後後,三十多萬,你還過我一分嗎?」
明舟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不指望你還錢,」清如繼續說,「但明舟,人不能太貪心。你有手有腳,能工作,能賺錢。等生了孩子,找份工作,好好過日子。爸媽那邊,我和見深會照顧,不用你操心。但你的債,你的生活,你自己負責。」
「姐……」
「別叫我姐。」清如轉過身,不看她,「明舟,從今天起,我沒有你這個妹妹。兩千塊,我會每月打給你,但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聯繫。以後,你是死是活,是好是壞,都跟我無關。」
說完,她拉著我往外走。明舟在身後哭喊:「姐!姐你別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清如沒回頭。我關上門,把哭聲關在門裡。
下樓,上車。清如坐在副駕駛,一直看著窗外,沒哭,但眼淚一直流。
我遞給她紙巾,她接過,擦了擦,然後說:「見深,開車吧。」
車開出去,離開那個破舊的小區,開上主幹道。陽光很好,灑在擋風玻璃上,晃人眼。
「見深,」清如突然說,「我是不是很狠心?」
「不狠心。」我說,「你是清醒。」
「可是我心裡難受。」她捂住胸口,「那是我妹妹,我們一起長大,她小時候很乖,會跟在我後面叫姐姐,會把糖分我一半……怎麼就成了現在這樣?」
「因為貪心。」我說,「清如,貪心是病,得治。你治不了她,只能讓她自己治。治好了,她還是你妹妹。治不好,那就當沒這個妹妹。」
清如不說話了,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天晚上,她發高燒,說胡話,一直喊「明舟」「媽」。我守了她一夜,喂水,擦汗,量體溫。天亮時,燒退了,她醒過來,眼神清明了很多。
「見深,」她說,「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
「從今往後,我只為你,為我們的家活。」她看著我,眼神堅定,「其他人,能幫就幫,不能幫,就算了。我不是菩薩,渡不了所有人。」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好。」
那之後,日子慢慢平靜下來。債主們知道明舟懷孕,又知道她確實沒錢,鬧了幾次也就散了。岳父岳母在郊區住得還行,清如每周去看他們一次,帶點吃的用的。明舟那邊,清如每月打兩千,不多不少,剛好夠她生活。
一個月後,清如懷孕了。驗孕棒兩條槓,她拿著看了很久,然後抱著我哭,又笑。
「見深,我們有孩子了。」她說。
「嗯。」我抱著她,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們開始準備孩子的東西,嬰兒床,小衣服,奶粉,尿不濕。清如辭了工作,在家養胎。我每天準時下班,陪她散步,做飯,聽胎教音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