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聽見岳母在身後說:「見深,對不起。」
我沒回頭。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回到家,清如在廚房煮粥。她穿著我的襯衫,袖子挽起來,頭髮鬆鬆扎著,側臉在晨光里很柔和。
「去醫院了?」
她問。
「嗯。」
「明舟怎麼樣?」
「縫了針,沒事。」
我走到她身後,抱住她,「你爸在書房坐了一夜,你媽跟我道歉了。」
清如手一頓,勺子掉進鍋里。
「見深,」她轉身看我,眼裡有淚光,「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過分的是他們。」
我捧著她的臉,「清如,你沒錯,我沒錯。錯的是貪心,是偏心,是理所當然。今天我們把話說明白,把線劃清楚,以後才能好好相處。否則,今天借三十萬,明天要一套房,後天呢?後天是不是要把我公司股份也要過去?」
清如把臉埋在我懷裡,小聲哭。我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
粥煮好了,我們坐在餐桌前喝。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見深,」她小聲說,「那一千九百萬,你打算怎麼辦?」
「一半做信託,保障我們以後的生活。一半投資,錢生錢。」
我說,「清如,從今天起,我教你理財,教你管錢。我的就是你的,但你要學會守住它,不能被別人拿走。」
她點頭,很用力。
「還有,」我看著她,「我們要個孩子吧。不是為你爸媽,不是為任何人,就為我們自己。」
她眼睛一亮,隨即又黯下去:「可是我媽那邊……」
「你媽那邊,我去說。」
我握住她的手,「清如,從今天起,你只要做兩件事:第一,學著管錢。第二,學著當媽媽。其他的,交給我。」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下午,王律師來了。我們把信託文件簽了,清如是受益人,我是委託人。簽完字,王律師說:「林先生,林太太,從現在起,這筆錢就獨立出來了。除非你們兩人同時簽字,否則誰都動不了。」
清如看著文件,又看看我,小聲問:「見深,你就這麼信我?」
「我不信你,信誰?」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髮。
王律師走後,清如坐在沙發上,抱著文件看了又看,像抱著什麼寶貝。我坐在她身邊,看她認真的樣子,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安,也慢慢消散了。
手機響了,是趙科長。我接起來,他聲音很急:「林先生,陳志強跑了。昨天半夜的飛機,出境了。我們查到他那個境外帳戶,錢已經轉走了,大概兩百多萬。」
「能追回來嗎?」
「難,錢到了境外,又是走的加密貨幣,追回希望不大。」
趙科長頓了頓,「不過他老婆孩子還在國內,那些被騙的親戚朋友,已經聯名報警了。你岳父岳母那邊……可能也會被牽連。」
「知道了,謝謝趙科。」
掛斷電話,清如看著我:「怎麼了?」
「陳志強跑了,錢追不回來了。」
我說,「那些被騙的親戚朋友,可能會找你爸媽。」
清如臉色一白:「那怎麼辦?」
「那是他們的事。」我說,「清如,我說了,明舟家的事,我們不管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清如,你不是觀音菩薩,普度不了眾生。你爸媽,你妹妹,都是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幫得了一次,幫不了一輩子。」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頭:「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們相擁而眠。清如睡得很沉,但我在半夜醒來,看見她眼角有淚痕。我輕輕擦掉,她往我懷裡縮了縮,像尋求溫暖的小獸。
我知道,這道傷,需要時間癒合。但至少,我們從今天起,可以開始癒合了。
而不是繼續流血。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清冷冷的。我抱著她,想著明天,想著以後,想著我們會有個孩子,會教他(她)讀書寫字,教他(她)做人道理,但不會教他(她)隱忍,不會教他(她)委屈求全。
我的孩子,應該活得坦蕩,活得硬氣,像一棵樹,向上生長,不攀附,不妥協。
就像,他(她)的父母,終於學會的那樣。
陳志強跑了的第三天,討債的人上門了。
那天是周末,我和清如在客廳看裝修圖樣——城南那套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們打算裝修一下,將來給孩子當學區房。門鈴響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像催命。
清如要去開門,我按住她:「我來。」
貓眼裡是兩張陌生的臉,一男一女,四十來歲,穿著普通,但眼神不善。我開門,那女的就擠進來:「許明舟是不是住這兒?讓她出來!」
「她不住這兒。」我擋在門口,「你們找錯地方了。」
「錯不了!」男的說,揚了揚手裡的借條,「許明舟,陳志強,借了我們二十萬,說好三個月還,現在人跑了,電話不接,家也搬了!她爸媽家沒人,只能找她姐了!」
清如走過來:「明舟借你們錢?」
「白紙黑字!」女的把借條懟到清如面前,「看看,許明舟簽的字,陳志強擔保!你們是許明舟的姐姐姐夫吧?這錢你們得還!」
「誰借的找誰還。」我把清如拉到身後,「明舟是成年人,她自己借的錢,自己負責。」
「你說得輕巧!」女的尖聲道,「她人都跑了,我們找誰去?你們是她親姐親姐夫,她不還,你們就得替她還!不然我們就去你單位鬧,去你爸媽單位鬧,看你們要不要臉!」
清如臉色發白,但沒退縮:「明舟欠你們多少錢,有借條,你們可以走法律程序。但跟我們沒關係,我們不會替她還。」
「法律程序?」男的冷笑,「法院判了又怎麼樣?她沒錢,判了也白判!你們有錢啊,城南有房,城西有房,聽說還有一千九百萬存款!二十萬對你們來說算個屁!」
我心裡一沉。陳志強跑之前,果然把我們的底細都說出去了。
「誰告訴你們我們有房有存款?」我問。
「陳志強說的!」女的說,「他說他姐夫有錢,隨便一出手就三十萬,讓我們放心借!現在他跑了,你們就得認這筆帳!」
清如氣得發抖:「陳志強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他讓你們去死你們去不去?」
「你怎麼說話呢!」男的往前一步,被我擋住。
「兩位,」我拿出手機,「第一,明舟欠你們錢,你們該找明舟。第二,陳志強說的話,你們最好別全信,他因為詐騙已經跑路了,警方正在通緝。第三,你們現在這種行為,叫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威脅恐嚇,我可以報警。」
「你報啊!」女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嚎,「沒天理啦!欠錢不還還報警啦!大家都來看看啊,有錢人欺負老百姓啦!」
男的也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拍下來,髮網上去,讓網友評評理!許明舟的姐姐姐夫,住大房子,開好車,欠錢不還,還打人!」
清如要去搶手機,我拉住她,直接撥了110。
「你好,我這裡是錦綉花園三棟902,有人非法侵入住宅,威脅恐嚇,請出警。」
那兩人愣住,女的也不哭嚎了,男的手機還舉著:「你、你真報警?」
「真報。」我說,「警察十分鐘就到,你們可以繼續鬧,到時候去派出所說。」
兩人對視一眼,男的拉起女的:「行,你有種!我們走!但這事兒沒完!」
他們走了,門關上,清如腿一軟,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肩上,身體還在抖。
「見深,」她小聲說,「他們會不會真去我單位鬧?」
「會。」我說,「但別怕,我來處理。」
十分鐘後,警察來了。我簡單說明情況,出示了陳志強的通緝信息,以及明舟的借條照片——那是我從岳母那兒要來的,陳志強跑後,岳母把明舟家裡的東西都翻了一遍,找出七八張借條,加起來一百多萬。
警察做了記錄,說會聯繫明舟,但人跑了,錢難追。至於那兩人,如果再來鬧,可以再報警。
送走警察,清如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眼神空洞。
「見深,」她說,「一百多萬……明舟她怎麼敢?」
「被陳志強騙了。」我說,「也可能是她自願的,想賺快錢。」
「那些債主……會不會都來找我們?」
「會。」我看著她,「清如,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替明舟還債,但這是一百多萬,而且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會有無數個債主上門。第二,不管,但要做好被騷擾的準備。」
清如咬著嘴唇,不吭聲。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心軟,善良,看不得父母被人追債,看不得明舟走投無路。但善良,有時候是軟肋。
「清如,」我握住她的手,「你記住,明舟是成年人,她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們幫她是情分,不幫是本分。這些年,我們幫得夠多了,但她呢?她變本加厲,貪得無厭,現在還連累父母。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心軟。」
「可我爸媽……」
「你爸媽那邊,我會處理。」我說,「但清如,這次你要站穩。你退一步,他們會進十步。今天還二十萬,明天就敢要二百萬。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是辛辛苦苦賺的,憑什麼填無底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