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銀行時,明舟臉色不太自然,但還是說了聲「謝謝姐夫,謝謝姐」。陳志強遞給我一個文件袋,說裡面是購房合同的複印件,還有他們房產證的複印件,「押在你這,你放心」。
我沒看,直接遞給清如。清如接過去,輕聲說:「明舟,好自為之。」
回去的車裡,清如一直看著窗外。等紅燈時,她忽然說:「見深,我們真的要個孩子吧。」
「好。」
我說。
「還有,」她轉頭看我,「以後家裡錢的事,你多管管。我不管了,太累了。」
「好。」
我還是說。
我以為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直到周五晚上,清如洗澡時,她的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無意瞥見,是明舟發來的微信消息預覽:
「姐,媽說姐夫肯定不止二十萬,他公司上市那年……」
後面的字看不見了。我站在那裡,浴室的水聲嘩嘩地響,像某種遙遠的潮汐。
清如的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岳母發來的語音,我點開轉文字:
「清如,你跟見深說說,志強公司接了個大工程,還差三十萬保證金,你看看能不能……」
我沒再看,把手機放回原處。走到陽台上,點了支煙。我不常抽煙,除非特別煩的時候。
窗外是這個城市繁華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流如織。我知道,這十五萬隻是個開始。就像你打開一道閘門,水不會只流一下就停。
清如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剛誰發消息?」
「不知道,沒看。」
我說。
她拿起手機,看了幾眼,表情凝固了。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我身邊,也看著窗外。
「見深,」她說,「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嫁給你,」她說,在我愣住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如果沒有嫁給你,他們就不會覺得,我們家有個永遠取不完的ATM機。」
我掐滅煙,摟住她的肩膀。她沒有哭,只是身體微微發抖。
那一晚,我做了個決定。有些事,該讓清如知道了。不是全部,但至少一部分。
周六早上,我開車帶她去了城南的一個小區。那是我三年前買的房子,一百二十平,精裝修,一直空著。中介定期打掃,維持得很好。
「這是?」
清如站在客廳里,茫然地看著我。
「我買的,」我說,「全款,寫的是你的名字。」
她愣住了,慢慢轉過身看我,像是不認識我。
「什麼時候?」
「三年前,你宮外孕手術之後。」
我說,「當時想,萬一你需要靜養,可以住這兒。後來你沒用上,就放著。」
「多少錢?」
「買的時候四百萬,現在大概值五百五十萬。」
我說得平靜,「清如,我不止有二十萬存款。這些年,我賺的錢,大部分都做了投資。股票,基金,還有兩套小戶型在出租。具體數字我現在不告訴你,但足夠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過得很好。」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淚突然掉下來。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一旦說了,」我看著她,「你家裡就會知道,然後今天借二十萬,明天借五十萬,後天要你給明舟的孩子買學區房,給志強公司入股。清如,我不是捨不得錢,我是捨不得你被他們這樣消耗。親情不該是這樣的。」
她捂住臉,哭了很久。我站在那兒,等她哭完。
「那現在怎麼辦?」
她紅著眼睛問我,「他們已經懷疑了,明舟那條微信……」
「讓他們懷疑。」
我說,「但我們要統一口徑。不管誰問,就是只有這二十萬,借了十五萬,還剩五萬應急。你卡里的錢,說是你這些年存的私房錢。這套房子,說是你婚前家裡給你買的,一直沒對外說。」
「他們會信嗎?」
「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底線在哪裡。」
清如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點頭。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事情開始不一樣了。但我也知道,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岳母那條沒聽完的語音,明舟那半截微信,都只是序曲。
真正的戲,還沒開演。
但至少,我不再是一個人在台上。清如終於站到了我身邊,雖然她還很害怕,很猶豫,但她的確站過來了。
這就夠了。
房子的事,清如最終沒瞞住。
從城南小區回來的第三天,岳母打來電話,語氣像隨口一問:「清如啊,昨天你王阿姨說在城南看到你了,你去那邊辦事?」
清如開了免提,我們正在吃早飯。她手裡勺子頓了頓,看我一眼。我搖頭。
「去看個朋友。」
清如說。
「哪個朋友住雲璟苑啊?那小區可不便宜。」
岳母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帶著試探,「你王阿姨說看見你從三號樓出來,那棟都是大戶型。」
清如抿了抿嘴。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手。
「媽,您想說什麼直接說吧。」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岳母笑了:「這孩子,媽就是問問。不過清如啊,你要是真在那兒有房,可別瞞著家裡。明舟他們現在擠在八十平的老房子裡,兩個孩子都大了……」
「媽,」
清如打斷她,「那是朋友的房子,我臨時過去幫忙看兩天。」
「哦,這樣。」
岳母頓了頓,「對了,你爸的老同事劉叔叔,他兒子在銀行當經理,說能查到什麼流水……哎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說明舟那筆貸款有點問題,可能還得補點材料。你讓見深幫著看看?他懂這些。」
「見深最近忙。」
「再忙,妹妹的事總要管管吧?」
岳母語氣淡下來,「清如,不是媽說你,你現在怎麼越來越……生分了。」
電話掛了。清如盯著碗里的粥,半天沒動。
「她在試探。」
我說。
「我知道。」
清如放下勺子,「王阿姨根本不住城南。媽在詐我。」
我沒說話。清如能想到這一層,說明她開始清醒了。但這還不夠。
周末,岳父生日。不是整壽,但岳母說一家人好久沒聚,訂了飯店。我和清如到的時候,明舟一家已經在了。兩個孩子趴在包間沙發上玩手機,聲音開得很大。
「姐,姐夫。」
明舟打招呼,眼睛卻往我手上瞟——我提了個普通紙袋,裡面是兩瓶岳父常喝的酒,三百多塊一瓶。她眼裡閃過一絲失望,轉回去繼續嗑瓜子。
岳父坐在主位,見我進來,點點頭:「見深來了,坐。」
菜上到一半,岳母給清如夾了塊魚,狀似無意地問:「清如,你上次說朋友那房子在雲璟苑幾號樓來著?」
「三號樓。」
清如低頭吃菜。
「三號樓好啊,朝南的吧?多大面積?」
「媽,」
清如抬頭,「您到底想說什麼?」
包間安靜下來。明舟不嗑瓜子了,陳志強放下筷子,兩個孩子也抬頭看過來。
岳母笑了:「你看你這孩子,媽就問問。你劉叔叔的兒子說,雲璟苑三號樓有一套,房主姓許。媽就在想,是不是你哪個朋友姓許,這麼巧。」
清如的手在桌下握緊了。我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是,我朋友。」
清如說。
「全款買的?」
「媽!」
清如聲音高起來。
「清如,」
岳父開口,聲音沉穩,「跟你媽好好說話。」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擦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房子是我的。」
我說。
包間裡更靜了。清如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慌亂。我握住她的手,冰涼。
「三年前買的,寫的清如的名字。」
我看著岳母,「當時想做個投資,沒跟家裡說。」
岳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但眼裡有光:「喲,見深還有這眼光。那房子現在得值……五六百萬?」
「差不多。」
我說。
明舟「呵」了一聲,不大,但足夠清楚。陳志強扯了扯她袖子,被她甩開。
「姐夫真行啊,」
明舟說,「有這麼多錢買房,借我們十五萬還得打借條,一年還清。」
「明舟!」
岳父皺眉。
「我說錯了嗎?」
明舟聲音尖起來,「姐,你們夫妻倆真有意思。一套房五六百萬藏著掖著,跟家裡哭窮說只有二十萬。怎麼,怕我們惦記啊?」
清如臉漲得通紅:「明舟,你說話注意點!那房子是見深婚前買的,寫我名字是他願意,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婚前?」
岳母抓住話頭,「見深,你婚前就買得起五六百萬的房子?」
「貸款買的。」
我說,「現在還欠銀行三百萬,每月還兩萬多。清如不知道,是我用自己工資在還。」
這謊撒得自然。清如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哦,貸款啊。」
岳母語氣鬆了點,但眼神還在打量我,「那也是本事。見深,你實話跟媽說,你現在一年到底能掙多少?」
「五十萬左右。」
我說了和以前一樣的數字。
「五十萬,還三百萬貸款,還得過日子……」
岳母算了算,「那是不容易。清如啊,你也別怪見深瞞著你,男人壓力大。」
氣氛緩和下來。明舟卻不依不饒:「五十萬還買五六百萬的房子?姐夫,你膽子可真大。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有房子,抵押了也能貸出錢吧?我們家那尾款……」
「明舟,」
我打斷她,「房子抵押貸款,需要清如簽字。她現在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