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什麼藥物過敏嗎?比如青黴素、頭孢類?」
「最近在服用什麼藥物?劑量多少?」
我像個在考場上答不出題的學生。
大腦一片空白。
「我不太清楚,之前都是他前妻……」
在周圍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複雜的目光中。
我無奈撥通了李言之的電話。
「把電話給醫生,我和醫生說。」
「他有高血壓病史十幾年了,一直在吃藥,每天一片。五年前因為心梗裝過一個心臟支架,術後恢復還行。」
「最近我跟他沒住一起,具體服藥情況我不太確定,但他煙戒了很多年,酒偶爾喝一點……」
梁開河的兒子梁昊淼也趕到了。
我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別人家庭劇場的觀眾。
梁開河在 CCU 觀察了幾天後。
病情總算穩定下來。
轉入了普通病房。
身體的危機解除了。
生活的依賴卻暴露無遺。
保姆按照醫囑做了清淡的營養餐。
他吃幾口就推開,抱怨沒滋沒味,咽不下去。
我試著像護工教的那樣,想扶他下床活動一下。
他卻因身體不適變得格外固執和煩躁。
動作間還帶著點孩子氣的遷怒。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
我根本應對不了一個病中老人的生理需求和情緒波動。
梁昊淼看著這場面,嘆了口氣,走到走廊角落打了個電話。
第二天下午,李言之提著保溫桶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聽說你胃口不好,熬了點你以前生病時愛喝的山藥粥,還撇了油。」

梁開河看到她,渾濁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他順從地接過了勺子。
我走到李言之身邊,低聲道:
「李老師,實在不好意思,離婚了還要麻煩您過來。」
12
李言之搖搖頭,臉上沒有責怪:
「沒什麼,幾十年都這樣過來了,習慣了吧。他生病時脾氣是差,我知道怎麼順著他。」
我看著李言之為他擦臉、調整枕頭。
梁開河流露出全然的依賴和放鬆。
很奇怪,我沒有一點憤怒和嫉妒。
反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我竟然為有人能接手而感到慶幸。
這個發現讓我心頭一驚。
如果我愛他,此刻我應該會親手照顧他。
無法容忍另一個女人與他如此親密。
我應該對他有極強的占有欲。
可我沒有。
我甚至樂於退到一旁,將這份責任交還出去。
梁開河在我心中的青年才俊形象。
在這一刻被病床上這個虛弱又固執的普通老人所取代。
就在他精神稍好,能坐起來說些話的時候。
他讓兒子帶來了律師。
當著我和李言之的面,他安排起了身後事。
「昊淼,我的大部分積蓄和幾處房產,還是留給你和你媽。你媽跟了我一輩子,辛苦了大半輩子,晚年應該有個保障。」
他轉向我:
「卿卿,我知道你不圖這些。我們之間的感情是最純粹的,不應該被金錢玷污和定義。」
「我的版權收入和一部分基金,足夠你晚年過得很好。你能理解我的,對吧?」
我和梁開河在一起從來沒想過圖身外之物。
也完全理解他對於髮妻和兒子的責任。
但此刻聽著他親口宣告,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胸悶。
我看著他們一家商討細節。
所有的困惑和不適都找到了答案。
我或許從未真正愛過真實的梁開河。
我愛的是我青春遺憾和慕強心理的符號。
現在這個符號回歸為一個有血有肉,有脆弱有私心,需要面對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我的愛,便失去了附著的根基。
於我而言,這場跨越了半個世紀的團圓,只是一場盛大而漫長的告別。
告別我的少女時代。
13
梁開河的身體在專業的照料下逐漸康復。
出院回家後,他試圖恢復往日的相處模式。
偶爾提起某個學術話題,我都客氣回應。
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帶著濾鏡去仰望他。
我對他已經沒有一絲男女之情的牽絆了。
於是,我以京北大學的科研課題進入關鍵階段為由。
提出了搬去學校公寓暫住。
梁開河以為我只是需要空間調整。
還叮囑我注意身體,說他這邊有保姆,讓我放心。
搬到學校後,我立刻投入了高強度的工作中。
京北大學新建的重點實驗室設備精良。
我帶領的團隊里的博士們思維活躍,充滿幹勁。
很快,我便找回了久違的沉浸感。
白天,我和團隊成員一起泡在實驗室攻克技術難點。
夜晚,我常在辦公室工作到深夜,查閱文獻,撰寫報告。
這種憑藉自身專業能力解決問題的純粹快樂。
遠比在婚姻中小心翼翼揣摩對方習慣和心思要舒服得多。
我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歲月。
梁開河顯然誤解了我的暫時分居。
一段時間後,他見我遲遲不歸,開始頻繁地打電話來。
「卿卿,課題再忙,家總要回的吧?學校食堂的飯總歸不如家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讓昊淼去接你。」
「開河,我們的事,等我忙完這個階段,需要認真談一談。」
又過了幾周,梁開河或許感受到了我刻意的遠離。
終於按捺不住,讓兒子開車送他到了學校。
他站在我實驗室的樓下,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
「卿卿,別鬧脾氣了。跟我回家吧。」
他試圖來拉我的手,
「我知道前段日子生病,很多事情沒處理好,讓你受委屈了。以後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我避開他的手,說出了思考良久的話:
「梁開河,我沒有鬧脾氣。我很清醒,我們離婚吧。」
14
梁開河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離婚?」
「卿卿,是不是我生病時糊塗,說了什麼混帳話?還是李言之……還是財產的事讓你寒心了?」
「可能我確實考慮不周,這些我都可以改,遺囑也可以重新立。」
我不想聽他的解釋。
「和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沒有關係,只是我發現,我並不愛你。」
梁開河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
他踉蹌了一下。
「沈雲卿,我們之間到底有什麼誤會?說清楚可以嗎?」
「你不要用不愛我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騙我,你一直沒有結婚,等了我一輩子,從戈壁灘到現在,從十八歲等到六十歲。」
「你拒絕了我的求婚,然後用幾十年來證明你後悔了,我聽蘇雯說過,你身邊出現過很多優秀的男人,你都拒絕了,因為你拿他們跟我比,你覺得他們都不如我,這不是愛是什麼?這如果不是愛到骨子裡,那什麼才是愛?」
我看著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身心俱疲。
「梁開河,沒這麼複雜,就是單純的不愛。」
「等我擬好離婚協議書,我會讓助理給你送去,好聚好散吧。」
我轉身回到了實驗室。
沒有再回頭。
結束一天的實驗,我獨自走在回公寓的林蔭道上。
京北的夜風會讓我恍惚間回到戈壁灘。
吹不完的風沙。
年輕時梁開河探討科研難題時頭頂的璀璨星河。
我們徹夜爭論只為驗證一個公式的執著。
我永遠懷念那個將個人理想與家國命運緊密相連的年代。
也懷念眼裡有光,心中有火,身邊有志同道合戰友的我自己。
如果有平行世界,或者重活一次的機會。
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回到戈壁灘。
再走一遍艱苦卻閃閃發光的歲月。
如今的梁開河,和如今的我,都已被幾十年的光陰重塑。
我們就像兩條曾短暫交匯的河流。
各自奔涌半生後,試圖再次匯合。
卻發現水質,流速,溫度都已不再相容。
我和梁開河曾一起吃過最大的苦。
卻在錦衣玉食的安穩晚年。
我怎麼都無法和他共享一碗合乎彼此口味的飯。
我把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寄給了梁開河。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快遞。沒有簽好的協議書。
而是一份重新擬定的遺囑。
梁開河將相當一部分財產劃到了我的名下。
附著一張便簽。
【卿卿,我錯了。我之前只顧著過去的情分和責任,忽略了你的感受。我錯過了你幾十年的歲月,如今重逢,物質上的保障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彌補。請你務必收下,否則我此生難安。我們之間,真的不能再談談嗎?】
15
我又將那份遺囑連同新的離婚協議原封不動寄了出去。
只附加了一句簡短的話:
【不必。各自財產歸各自,無共同財產需要分割。祝好。】
處理完這件事,我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的課題中。
我們團隊攻關的模擬器項目,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我和一群平均年齡比我小三十多歲的博士,博士後們擠在一起。
核對數據,調試參數,激烈爭論。
我們的目標很明確。
打破國外在該領域的技術壟斷。
為未來的深空探測打下堅實基礎。
項目成果申報了一項重要的國家科技進步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