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東西,必須徹底了斷,在那個充滿了我和他共同回憶的公寓里。
孟箏擔憂地看著我許久,最終還是拗不過,驅車把我送回了那個我曾以為是家的地方樓下。
用鑰匙打開門,一股沉悶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子裡還保持著那晚我匆忙離開去餐廳時的樣子,甚至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程泊橋的須後水味道。
心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不疼,只是泛著酸澀的麻木。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天光,徑直走向臥室。
行李箱從衣帽間深處拖出來,攤開在地上。我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動作很慢,一件,一件。
手指拂過衣櫃里掛著的程泊橋的襯衫,旁邊並排掛著我寥寥幾件的連衣裙。
拿起梳妝檯上他落下的腕錶,下面壓著我常用的那支口紅。
浴室里,他的剃鬚刀和我的護膚品曾經擠在同一個架子上。
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兩個人生活過的、親密無間的痕跡。
如今看來,卻像一場精心布置的諷刺劇。
我收得很快,只拿走了屬於我的衣物、書籍、文件和一些必要的個人物品。
他送的那些價值不菲的禮物,手錶、珠寶,甚至那枚我原本準備在紀念日送出的男戒,我都將它們原封不動地留在抽屜里。
這些用金錢堆砌的「心意」,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
當拿起他常穿的那件外套時,一張輕飄飄的紙片從口袋裡滑落出來。
我彎腰撿起。
是一張酒店的停車票據。
「鉑悅酒店」——本市最高檔的酒店之一。
列印時間,清晰得刺眼:2023 年 8 月 21 日 20:47。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時間上。
8 月 21 日。
是我們的兩周年紀念日。
晚上 8 點 47 分。
那個時候,我在哪裡?
我在那家江邊餐廳,看著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看著對面的空座位一點點冷卻,看著手機螢幕一次次失望地暗下去。
我心懷最後一絲卑微的期待,撫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想著該如何開口,為我們謀一個未來。
而他。
他在鉑悅酒店。
停車票的時間,精準地記錄了他抵達的時間——遠早於我發生車禍的時間。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緊急手術。
沒有什麼不得已的耽誤。
他只是選擇了去另一個地方,在那個對我們而言本該重要的夜晚。
或許是為了安慰那個害怕雷雨的、年輕的繼母?
或許還有別的、我更不願意去深想的可能?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開。原來,極致的絕望和心痛到來時,真的是無聲的。
我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淚。
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幾乎要將我凍僵。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停車票,極其緩慢地,在床沿坐了下來。
最後一絲搖擺,最後一絲自欺欺人,都在此刻,被這張小小的紙片,砸得粉碎。
原來,我所以為的孤注一擲的豪賭,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滿盤皆輸。
我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城市的霓虹燈亮起,透過窗戶,在我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然後,我站起身,將那張停車票仔細地對摺、再對摺,放進了我的錢包夾層。
這不是紀念。
這是警醒。提醒我這十年,有多麼可笑。
多麼可悲。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鎖好。
最後環視了一圈這個承載了我一年多的歡笑、期待、隱忍和最終絕望的地方。
再沒有任何留戀。
我拿出手機,給程泊橋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我回來拿了東西。我們分手吧。」
發送。
然後,乾脆利落地將他的微信拖進了黑名單。
拖著行李箱,打開門,走出去。
沒有再回頭。
13
兩年後,深城。
午後的陽光透過律所巨大的落地窗,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剛結束一個跨國併購案的視頻會議,指尖還停留在發脹的太陽穴上,助理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姜律師,一位姓程的先生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您,他說……是您的舊識。」助理小趙的聲音有些遲疑。
程。
我指尖微微一頓。
兩年了,這個姓氏還是像投入靜湖的石子,能激起一絲微瀾,但也僅此而已。
「說我沒空。」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他說他等到您下班。」
「隨他。」
掛斷電話,我試圖將注意力放回卷宗上,但效率明顯降低。
下班時間一到,我刻意多待了半小時才下樓。
果然,一出電梯,就看到了那個倚在車前的身影。
程泊橋。
他瘦了些,輪廓更顯鋒利,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倒少了些從前的浪蕩氣,多了幾分沉鬱。
只是那雙看過來的眼睛,裡面翻滾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急切、懊悔,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志在必得。
他幾步上前,攔住我的去路,聲音有些沙啞,「清宜。」
我後退一步,拉開恰當的距離,「程先生,有事?」
這聲疏離的稱呼讓他眉頭緊蹙,「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這兩年我找遍了大半個地球,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你的下落。」
「我以為兩年前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繞過他想走。
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我沒同意分手!那只是氣話!」他語氣急躁,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人燙傷,「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我知道你還在生氣,要打要罵都隨你……」
我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氣才找到你嗎?從宛南到深城,我幾乎動用了所有人脈……」
「放手,程泊橋。」
「我不放!」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引來路邊幾人側目,「你告訴我,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那晚我真的和她什麼都沒發生!我只是……只是……」
「只是去酒店『處理』你繼母的情緒?」我冷笑著接話,終於甩開他的手,腕上已紅了一圈,「程先生,你們家的私事,我沒興趣知道。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平穩停在我們旁邊。
車窗降下,露出陸澤言溫文爾雅的臉。
他是我留學時的校友,也是我現在的合作夥伴。
「清宜,沒事吧?」他下車,目光在我和程泊橋之間掃過,自然地站到我身側,帶著保護的姿態。
程泊橋的眼神瞬間變了。像被侵犯領地的頭狼,銳利、冰冷,充滿了敵意。
他上下打量著陸澤言,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輕蔑的弧度,「你是哪位?」
「陸澤言。」陸澤言從容應對,伸出手,「清宜的朋友。」
程泊橋盯著那隻手,沒握,反而看向我,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這麼快就有新朋友了?姜清宜,你可以啊。」
這話里的侮辱意味太過明顯,陸澤言臉色微沉。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再糾纏下去,更不想把陸澤言牽扯進來。
我看向程泊橋,語氣是徹底的冰冷和不耐煩,
「程泊橋,你鬧夠了沒有?我們早就結束了。你現在這樣死纏爛打,很難看。」
我拉開車門,坐上陸澤言的車,沒再看他一眼。
車子駛離,我從後視鏡里看到,程泊橋還僵在原地,臉色鐵青,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自己的車頂上。
陸澤言輕聲問,「需要幫忙嗎?」
我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不用,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14
程泊橋的騷擾並沒有因為上次的難堪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他開始每天準時出現在律所樓下,手裡有時捧著誇張的花束,有時提著據說是他「親手」做的、賣相堪憂的便當。
他試圖複製那些曾經對別的女人無往不利的招數,卻顯得格外笨拙和格格不入。
我一律無視,要麼直接繞過他上車,要麼被陸澤言或同事護著離開。
他的出現,成了律所樓下一道令人側目的尷尬風景。
直到國慶假期的前一天,我因為一個緊急案子加班到深夜。
獨自下樓時,夜風已帶涼意。
他果然還在。
他斜倚在車邊,腳邊散落著幾個煙頭,西裝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領帶松垮地垂著,眼底布滿血絲。見到我,他立刻掐滅煙頭快步上前。
「清宜,我們談談。」他嗓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語調,這在他身上極其罕見,「就五分鐘。」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程先生。」我腳步不停。
他猛地攔住我,語氣激動起來,「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混蛋!我騙了你!我那天晚上就是去找林玥了!我他媽就是犯賤,看她哭哭啼啼說害怕打雷就心軟了!但我跟她什麼都沒發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像是要將積壓了兩年的懊悔和痛苦一次性傾瀉而出。























